赵恒坐在对面,林泽宇看到赵恒脸上的笑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下去。
“林总说笑了。”赵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你手里那份意向协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约束力。那位大姐今天跟你签了,明天也可以跟我签。你觉得她真的会为了你放弃我这边已经谈了大半年的条件?”
林泽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得像是躺在自家沙发上聊天:“赵总说得对,那份协议确实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她今天肯跟我谈,是因为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多少钱都不签',而对赵总的人,她连门都没开过。”
赵恒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到林泽宇脸上,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副更认真的表情:“林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咱们开门见山地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林泽宇竖起一根手指,“西门商业街那五间铺子的优先购买权。赵总以三千万的价格买下那五间铺子,我不会让你亏。我可以接受你这个价格作为基础,你转手给我,加价百分之十,你净赚三百万。五间铺子在你手里最多当个零散的收租项目,但在我手里它们能成为整条街的龙头。这笔账,赵总比我算得清楚。”
赵恒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里,像是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什么。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茶壶里残余的水汽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呵,三百万。”赵恒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林泽宇,嘴角重新挂上了一抹笑意,“林总不会是觉得我赵恒是缺这三百万的人?”
林泽宇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赵总不缺这三百万。但赵总缺那户居民楼上的签字。那个综合体项目,你是分了三期开发的,第一期就卡在那两户拆迁上。第一期不启动,后面两期的预售款就拿不到,你整个项目的资金链就会绷紧。我查过了,恒泰最近在江城银行的贷款额度已经用到了将近八成,如果这个项目再拖三个月,赵总到时候缺的可能就不是三百万了。”
赵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林泽宇,目光变得锐利而审慎,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林总,难不成还做过功课。”
“做了一点。”林泽宇同样前倾了身体,两人之间的桌面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灯光,“赵总,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绕弯子。你今天收了那五间铺子,心里应该也知道我肯定会来找你谈。你来的目的,不也是想看看我手里有什么牌可以跟你换吗?”
赵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种淡淡的遗憾,像是在说“可惜啊,你如果是我的合作伙伴该多好”。
“林总是个聪明人。”赵恒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刚才说的没错,那个综合体的拆迁确实卡住了我的进度。但我想跟你谈的不是那五间铺子的事,那五间铺子我本来的打算就是用来跟你打交道的筹码。”
林泽宇挑了挑眉,但是也没有打断他。
赵恒继续说:“我恒泰集团在江城做了二十多年,一直想往大学城这个方向扩展。但我缺一样东西,缺一个能把商业和校园资源连接起来的入口。我知道你手里有江城大学的管理权,还知道你在收西门那条街的铺子。我的想法很简单,你让出一条路,让我的综合体项目接入大学城的配套体系,我把那五间铺子原价转让给你,分文不赚。”
雅间里安静了。林泽宇看着赵恒那张写满了精明和算计的脸,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咀嚼了一遍。不得不说,赵恒这个提议是有诚意的,至少表面上看很有诚意。他用五间铺子换一个项目的配套接入权,这笔买卖对双方都不吃亏。
但林泽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恒说的是让出一条路,而不是合作或者共享资源。这个词的潜台词的意思是你的地盘要让一部分给我,我来做主。
林泽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开口:“赵总的提议很合理。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那个综合体项目的规划里,配套接入大学城西门的时候,出入口的设计是谁主导?”
赵恒的表情微微一凝。他显然没想到林泽宇会问到这个层面:“当然是恒泰。”
“那,可就没得谈了。”林泽宇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赵总,你花三千万买那五间铺子,花大半年做那个项目的规划,花了这么多心思,最终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你想成为大学城西门商业区的实际控制方。你嘴上说'让出一条路',但实际上你想让我把路权让给你,然后你就能名正言顺地以项目配套的名义,把西门商业街的流量导向你的综合体。”
林泽宇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恒:“赵总,我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你手里的牌我看得清楚,我手里的牌你未必全看得清。那五间铺子你留着吧。我明天就开始收西门商业街另外两间铺子,再往两边扩展,用别的方式把那条街串起来。你的综合体项目想接入西门,我不拦你,但你得从外面绕路,别想从我的街上过。”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赵恒坐在椅子上,手握着茶杯的杯柄,指节渐渐泛白。他没有站起来阻拦,但那层从容不迫的面具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就在林泽宇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赵恒开口了:“林总留步。”
林泽宇停住脚步,回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赵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泽宇,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认。那五间铺子我确实想用来卡你的咽喉,那个综合体我也确实想借你的路做引流。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恒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但那笑容跟之前不同,带着一种猎人般的精准:“你那两间铺子的房东,姓刘,这个人我认识十五年。他上个月刚跟我签了一份意向协议,同意把他名下那两间铺子转让给我。我之所以没签正式合同,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确定你要介入西门商业街。但现在我确定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来:“林总可以看一下。这份协议上刘老板的签名、按的手印、盖的章,一个不少。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过户,但法律上他已经优先承诺了出售给我。换句话说,西门商业街七间铺子,五间我已经买下来了,两间我也锁定了。整个西门商业街的产权,现在百分之百在我手里。”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泽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走回来,拿起那份协议翻看了一遍,页脚处刘老板的签名工工整整,红色的手印清晰可见,附带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产权证复印件都没有任何问题。
林泽宇把文件放回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便猛地抬起头,看着赵恒。
赵恒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林总,现在咱们可以重新谈一谈了吗?你手里有一户居民的签字意向,我手里整条西门商业街的产权。你想打通大学城西门的商业生态,我需要你那户居民的签字来解冻我的项目。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公平合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那种姿态就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后等待对手认输。
林泽宇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他看着赵恒那张写满了我赢了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赵恒看到了,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一丝凉意蹿了上来。一个被将死的人不应该露出这种笑容。
林泽宇把那份协议放回桌面,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低头看着赵恒:“赵总,你那份协议确实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刘老板为什么上个月跟你签了意向协议,却一直拖着不签正式合同?”
赵恒的笑容顿住了。
“因为他那两间铺子本来就打算卖,但他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买家。”林泽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昨天晚上你派人来截胡钱大友的铺子的时候,我的人已经跟刘老板签了正式的产权转让合同。价格是市场价的一倍半,现金全款,三天内过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赵恒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正式的《房屋产权转让合同》,末尾处刘老板的签名、红色的公司公章、中间人签字一应俱全。落款日期写的是昨天晚上十点,比赵恒跟钱大友签合同的时间还早了三个小时。
赵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笃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动,从震动变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抬起头看着林泽宇,声音沙哑:“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我知道赵总今天约我来一定会亮底牌。”林泽宇收回手机,揣回兜里,“所以我提前把底牌换了。”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坐得很稳,姿态从容到近乎优雅。他看着赵恒那张逐渐失色的脸,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赵总,现在重新来聊一聊吧。你那五间铺子花三千万买的,我那两间铺子花了一千两百万。七间铺子加起来,你的成本是四千两百万,我的成本是一千两百万。我占了两间,你占了五间。如果咱们合作打通这条街,你的投入是我的三倍还多。你觉得到最后,谁说了算?”
赵恒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他握着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反复摩挲着杯壁,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雅间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窗外传来楼下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响,远处有夜市摊贩的吆喝声隐约飘来,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终于,赵恒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林泽宇,声音里带着一种用力压制过后的平静:“你说得对。我的投入是你的三倍,从商业逻辑上讲,我应该比你更有话语权。但…”他深吸了一口气,",“但你有刘老板那两间铺子做锚点,有这个项目的核心位置。我的五间铺子在两头,你的两间在中间。没有中间那两间,我那五间连不起来。”
林泽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赵恒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屈辱,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微妙兴奋。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来,“那五间铺子,我按原价转给你。三千万,分文不加。你那户居民的签字,你帮我搞定。至于那个项目的配套接入…”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泽宇,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出入口的规划,你我共同主导。”
林泽宇终于动了。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冲赵恒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成交。”
两人站起身来,隔着桌面握了握手。赵恒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一个在地产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男人特有的沉稳。林泽宇的手则干燥而冷静,像是永远保持在同一种温度上。
赵恒握完手之后没有立刻松开,他看着林泽宇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林总,我赵恒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头一回遇到你这个年纪就把我看透的人。如果不是对手,我真想跟你喝一场大的。”
林泽宇松开手,嘴角弯了一下:“今天先喝茶,酒改天。”
赵恒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积压了大半个晚上的郁气终于释放出来的畅快。他拍了拍林泽宇的肩膀,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泽宇:“对了,那户居民的事,你最快多久能搞定?”
“明天下午之前。”
赵恒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他的两个随从跟在后面,皮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深处。
林泽宇站在雅间里,看着赵恒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之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林总,刘老板那边的产权过户已经走完了流程,明天上午就能拿到新的产权证。钱大友那边我也卡住了,他的过户手续被房管局暂缓,恒泰那边如果今天不主动撤单,明天就会被系统自动退回。"
林泽宇看完消息,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江城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茶楼里隐约传来楼下大堂的古筝声,琴弦拨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一圈一圈荡开。
林泽宇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那头传来张伟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流露出来的急切:“林哥?怎么样了?谈崩了还是谈成了?”
“谈成了。”林泽宇说,“五间铺子原价回购,三千万。加上咱们那一千两百万的两间,整条街七间铺子全在手里了。明天你找人重新做整条街的规划图纸,按我之前说的那个方案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林泽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张伟嚎完了才重新凑回耳边:“行了别叫了,明天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明天下午去一趟东南角那片城中村,跟那户大姐签正式的补偿协议。另外帮我订一桌酒席,后天晚上,我请赵恒吃饭。”
张伟愣了一下:“赵恒?那个恒泰的老总?你俩不是刚去斗了一场?”
“斗完了。”林泽宇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现在该喝一场了。”
张伟一脸高兴的说道:“害,林哥,我懂,鸿门宴是吧,到时候你就放心吧。”
林泽宇无奈地说道:“你小子是想气死我了,就是普通的吃顿饭,然后喝一场,不是鸿门宴,我俩已经把合作谈好了。但是…不得不说,赵恒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
林泽宇走出茶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城初冬的凉意。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了一些,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上面缀着几颗疏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