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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薄荷糖其实是苦涩的

裴珠泫见黄老师不再言语,礼貌轻声开口:“黄老师,我吃完了,先回教室。”


黄老师微微颔首:“好,去吧。”


裴珠泫起身,顺着食堂过道往教学楼走去。


望着黄老师走远的背影,陈泽咬着油条搭话:“老裴又被你们班老师拉着苦口婆心劝半天。”


“又?”范无咎舀了勺粥,搁下瓷勺抬眼发问。


陈泽嚼碎油条咽下,才慢悠悠解释:“嗯,老裴每周五申请走读,是家里有个才一两岁的弟弟没人看管。”


范无朔眉头微蹙,追问:“他家大人呢?照顾弟弟轮不到他一个学生。他爸妈不在?”


陈泽下意识左右扫了圈,压低声音:“老裴看着性子开朗,家里事实在熬人。他妈生弟弟没多久确诊癌症,他爸掏空全部积蓄治病,亲戚全都劝放弃,最后是他妈妈自己拔了氧气管走的。他爸一转头看见床上的人,手里还攥着氧气面罩,悲痛攻心,紧跟着人也没了。”


“你怎么清楚这么多?班里总有人私下议论这些?”范无朔淡淡问道。


陈泽摇了摇头:“老裴自己根本不避讳,这都是实打实的事。旁人要么同情要么怜悯,刻意美化或是拿他身世嚼舌根。换谁摊上这种家破人亡的事,心里都不好受,没人会故意说闲话。”


范无朔低头抿了口热粥,心底暗自思忖:这人品性倒是坦荡,就是偶尔有点跳脱中二。


陈泽瞥见他走神,立刻把话题扯回来:“先不说他,你还没回我,当初为什么从海大附中转学?”


范无朔语气平淡无波:“校方说我性取向影响校风。”


陈泽猛地瞪大眼,音量没压住:“什么?你是同性恋?!”


范无朔坦然回望他:“没错。当初有女生跟我告白,我直接坦白只喜欢同性,转头就被校长叫去办公室约谈。”


陈泽松了口气,摆了摆手笑:“原来你只是拿这话当拒人的借口”


话音未落,范无朔打断他:“我本身的确只对男生动心,不可能和女生交往。”


陈泽瞬间一脸错愕:“什么你真的喜欢男生?!不是吧?咱们分开也就一年不到,我怎么半点没察觉?你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喜欢男的?”


“你从没问过我。”范无咎语气没半分波澜。


陈泽干笑两声,往后缩了缩身子,故作慌张:“行行行,那你可千万别看上我。我自认风流正派,一心只想做守护女孩子的骑士,可不想沦为你的‘阶下囚’。”


两人很快吃完早餐。


范无朔起身去小卖部,买了一杯饮品,返回教室后,径直走到裴珠泫桌前,轻轻将杯子放在桌面。


不多时,裴珠泫从洗手间回来,一眼就瞥见桌角多出来的一杯薄荷奶绿。


他微微俯身,轻声疑惑自语:“谁给我买的奶……茶?”


话音未落,指尖捻起外包装看了两眼,才纠正过来:“原来是饮料。”


他抬眼扫向周围的同学,班里所有人都默契地轻轻摇了摇头,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寂静里,教室前方传来两声轻浅的咳嗽。


是范无朔。


“哈哈哈原来是范同学你送的啊,怎么突然给我带这个。”裴珠泫挠了挠后脑勺。


范无朔声线淡淡的,开口道:“谢你昨晚借我听歌。”


裴珠泫连忙摆手,“不过一个耳机而已,多大点事,这饮料我就不收了,我平时只喝白开水。”


说着便把瓶装饮料推回他桌前。


范无朔伸手接过,沉默地塞进自己课桌抽屉收好。


裴珠泫怕他误会自己嫌弃这份心意,慌忙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


她伸手把糖递到他跟前,“喏,这个薄荷糖超好吃的。”


范无朔扫了眼糖果,淡淡回绝:“味道跟金嗓子喉宝差不多,你自己留着。”


“才不会,含嘴里特别清爽。”裴珠泫说着已经撕开糖纸,没等他躲开,径直往他嘴边送。


糖粒一下子滑进范无朔口中,他递糖的指尖无意擦过他下唇。


裴珠泫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语速急促地连连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本该递到你手上的,抱歉抱歉。”


见范无朔一言不发,他心里七上八下,小声试探着问:“好吃吗?”


范无朔嘴里含着薄荷糖,清冽凉意漫开,淡淡吐出两个字:“难吃。”


裴珠泫下意识摊开手掌凑到他跟前:“那你吐我手上。”


范无朔垂眸扫过他摊开的掌心,语气平淡:“我不是小孩。”


裴珠泫慌忙收回手,耳根通红,局促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我没把你当小孩子。”


范无朔望着他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裴珠泫一头雾水,完全摸不清他到底在笑什么。


转瞬便到了最后一节课。


临近放学,邓伟快步走进教室。他顶着利落短寸,戴着一副老花镜,五官平平却很耐看,身上穿着统一的红色校服。


班里同学瞬间炸开了锅,接二连三地起哄打趣,笑声闹响了整间教室。


“邓工,你身上怎么一股味道?你闻到没?”

“我闻到了!味道老明显了!”

“是不是干活溅到身上的脏渍,还没清洗干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几个男生故意捏着嗓子,装出委屈巴巴的腔调调侃:“老师我要请假~老师,我是溅身上了,你就不要再为难我这个玻璃心、无助的孩子了,就让孩子请一天假怎么了嘛~”


此起彼伏的戏谑声不断,热闹不已。


余妮儿和张芸汐连忙开口打圆场,出声制止众人的玩笑:“别打趣邓工了,小心以后他不给我们修破烂玩意儿了。”


邓工这个外号全班人人皆知,早前教室的电风扇彻底损坏,没人能修好,最后是邓伟靠着家里父亲传承的手艺修好的,久而久之,全班同学都顺口喊他邓工。


面对众人的调侃,邓伟半点不生气,笑着打趣回怼:“几位大小姐可别总欺负我,小的认罚,有作业答案尽管砸我桌上,我乐意得很。”


说笑间,他径直走到裴珠泫的课桌前,目光一扫,立刻瞥见旁边趴着休息的人影,满脸诧异出声:“这不是范哥吗?你咋回来了?”


周遭嘈杂的说笑动静,彻底吵醒了熟睡的范无咎。


他缓缓抬眼,眉眼间带着被惊扰睡意的烦躁,语气冷淡又不耐:“吵什么吵,没看到有人在学习吗?”


裴珠泫看着他故作认真的模样,当即笑出声,无奈看着他道:“都要放学了,范无咎。


范无朔闻言垂眸扫了眼手腕的腕表,眸色微怔,低声自语:“原来是放学了,我睡了多久?”


裴珠泫看着他慵懒睡醒的模样,语气平静如实回道:“整整四节课,任课老师其实注意到你睡觉了,只是全班都在打闹恶作剧,也就没特意喊你。”


一旁的邓伟凑上前来,笑着搭话:“老裴,你等下是不是直接回家?帮我个忙呗,顺便把这个快递拿去还了。咱们进了校门就出不去了,只能拜托裴大人出手了。”


“好,没问题,小事而已。”裴珠泫爽快应下。


话音刚落,余妮儿和张芸汐也快步挤到桌边,眼里带着笑意:“裴哥,那你明天早上能不能顺便在外面帮我们带两个小蛋糕?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裴珠泫淡淡一笑:“没事,小事一桩。”


两人立马掏出现金递过来,裴珠泫伸手接过,轻声道:“怎么给那么多。”


余妮儿和张芸汐当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多的你拿着就好。”


裴珠泫没有顺势收下,反手轻轻摊开余妮儿的手,将多余的零钱稳稳拍回她掌心,态度温和却坚定:“我拒绝这样的好意,别跟我来这套。”


余妮儿无奈失笑:“那好吧,那你明天可别忘了带!”


“嗯嗯,知道了。”裴珠泫轻轻点头。


一旁刚彻底睡醒的范无咎抬眼,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什么事都找老裴?你们自己不会买吗?这么多东西,他一个人拿得完?”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季玉兰和骆玉笙立刻起哄打趣:“哇,范同学居然直接叫裴珠泫老裴!”


众人嬉笑间,裴珠泫看向神色淡淡的范无咎,出声安抚:“没事的,就一点东西,不碍事,我搞得定。”


范无朔垂着眼,没再应声。


裴珠泫收拾好简单的东西,抬头道:“不早了,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范无朔和邓伟异口同声的叮嘱紧随而来。


裴珠泫应声转身,快步走出教室,一路走到校门口的门卫室,才拿出手机。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外头人来人往、喧闹热闹,街道商贩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交织一片,鲜活又滚烫。


可他站在人群边缘,却莫名生出一层疏离感,仿佛眼前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格格不入。


他收回心绪,径直坐上地铁,顺着归家的路线赶路。


辗转抵达外婆家楼下,裴珠泫抬手轻轻叩响房门,一口地道软糯的家乡话轻声响起:“外婆,你在家吗?”


裴珠泫的手还停在门板上,指尖悬着未落。


门内骤然传出一道尖锐的争执声,清晰钻进他耳中。


“妈,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清闲?裴珠泫都这么大了,当个哥哥连弟弟都带不好,还用得着你一把年纪的老人费心伺候?”


紧接着是外婆苍老又带着心疼的反驳,语气满是护短:

“小裴课业那么紧,还要抽空照顾弟弟,天天连觉都睡不踏实,怎么追赶课业进度?你只会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屋内那人丝毫没有收敛,话语刻薄又冰冷,字字戳人软肋:

“那能怪谁?又不是我们害的,也不是你害的。谁让他妈得了癌症走得早,紧接着他爸又想不开……”


这句话还没落地,外婆陡然厉声呵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住口!你知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那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说得出口这种狼心狗肺的话!我白养你那么多年”


屋内那人继续开口:“你养我什么了,你只偏爱我姐,关心过我吗?!”


门板隔绝不了分毫争吵,所有不堪的字句,尽数落进门外裴珠泫的耳朵里。


他早该习惯这些闲言碎语的。


指节缓缓收紧,攥得发白,胸腔里堵着一片沉甸甸的闷痛,却没半分失态。


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含在嘴里,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外婆,我来接弟弟了。”


门内的争执骤然骤停。


外婆慌忙压下眼底泛红的湿意,收拾好所有戾气,换上温和的应声:“欸!外婆刚在收拾东西呢,马上就好。”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拉开。


外婆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裴淮山走出来,怀里的幼崽眉眼软糯,睡得安稳乖巧。老人家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红痕,眼角皱纹里全是心疼,柔声叮嘱:

“小裴啊,回去记得给弟弟擦婴儿粉。天越来越热了,多拍一拍不容易闷汗,外婆都给你收拾好在袋子里了。”


裴珠泫抬眼,清清楚楚看见外婆眼底未消的红意,心头轻轻一颤。


他垂下眼,声音温淡温顺:“好,谢谢外婆。”


伸手稳稳接过怀里的弟弟,抱着小小的身子,转身缓步离开。


外婆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少年孤单落寞、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至消失在楼道尽头。


风轻轻掠过走廊,她抬手抹了把眼角,低声哽咽叹道:

“我的好孩子,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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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薄荷奶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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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薄荷奶绿

作者: 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