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流云背对着他，肩膀剧烈耸动，额头抵着门，半蜷缩成一团。

贺兰钰在此之前，只见过叶流云一次流泪，就是在跟他说自己母亲的事那次。那次他的眼泪静静划过脸颊，原没有这次给贺兰钰带来的震撼。

贺兰钰费力的站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放弃，走过去半蹲抱住叶流云。

他的脸埋在叶流云后颈，“宝贝，别哭，别哭。宝贝，对不起，对不起……”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的爱人在面对爱人的死亡，他却只能说出口对不起。

贺兰钰受不了，他受不了叶流云的眼泪。

叶流云为他哭，他的世界就塌成废墟。

叶流云的声音从他捂着脸的指缝里传出来，明显的哭腔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天前。”

“几天前是几天？”

“……三天。”

叶流云猛地站直转过身来，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贺兰钰！你他妈瞒了我三天！”

这是贺兰钰第一次见叶流云说脏话，平时的叶流云都是斯斯文文的，不会暴露出这一面。

“我怕你——”

叶流云打断他，声音越说越大：“你怕我什么？怕我承受不了？”

叶流云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仍然盯着贺兰钰。

贺兰钰看着他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破碎。

贺兰钰低下头，“对不起，宝贝，我怕你难过。”

叶流云往左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胸膛起伏明显，“你怕我难过你就瞒着我？贺兰钰，我是你的爱人，你还记得你之前都说过什么吗？你自己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起面对的。”

“这话是你说的，你还记得吗？啊？现在事情发生了，你一个人扛着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你需要保护的小孩吗？”

“不是——”

“你就是，你觉得我会受不了，会崩溃，所以你选择隐瞒。贺兰钰，我告诉你，在我没有遇见你之前，我早就自己一个人扛过很多年了，我不需要你来……”

叶流云的声音停止了，他看见贺兰钰哭了，这是贺兰钰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贺兰钰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

“对不起，叶流云，对不起。我想告诉你的，真的，但是我每次叫你的时候，看到你回头冲着我笑的时候，我就说不了口了。我怕那是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哭，我怕我说了之后，我就看不到了。”

“我受不了的，叶流云，我受不了的。我爱你，我想你一辈子都发自内心的开心，就算是我也不能让你伤心。”

叶流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咬着下唇，努力控制住自己。

他盯着贺兰钰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胡乱擦掉脸上的泪，他们是爱人又不是仇人，这是在干什么啊。

“现在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我要你去医院，我全程陪护，你做得任何决定，都得跟我商量。贺兰钰，你能做到吗？”

贺兰钰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觉得自己栽在他手里再正常不过了。

贺兰钰开口：“能，我能做到。”

叶流云避开他的膝盖拉他入怀，整个脸埋在贺兰钰肩膀，全身还在抖，眼泪不一会就打湿贺兰钰的衣服。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面对面。

叶流云已经恢复平静，“跟我说实话，医生怎么跟你说的？”

贺兰钰不说话。

“贺兰钰！”

“需要移植，不移植的话，可能就……两个月了。”

叶流云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打颤，“那就移植，我先来配型。”

贺兰钰的心漏了一拍，他明明早就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惊讶。

“叶流云，配型不是谁——”

“我知道概率很低，但我先试试，不行再找别人。还记得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吗？”

贺兰钰看着他又皱起来的眉头，笑着伸出手抚平他的眉。

“行，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的事叶流云全交给副总管理，自己基本就住在医院里陪贺兰钰。

贺兰钰很听话，开始化疗期，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枕头上、地板上、杯子里，到处都是。贺兰钰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笑着说“省洗发水了”，当天下午就剃了光头。

叶流云看着那个光头，夸奖，“还挺帅。”

贺兰钰扯嘴笑了一下，“那是，哥的颜值什么发型都撑得住。”

两个人都在笑，好像这件事真的很好笑似的。

但化疗的反应不会因为他们的玩笑而减轻半分。

贺兰钰开始疯狂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还在干呕。口腔也开始溃疡，吃东西跟吃刀片没区别。为了防止感染，他被隔离在无菌病房里，叶流云每次进去都要穿隔离服，戴帽子口罩。

叶流云每次进去只露出一双通红的双眼。贺兰钰躺在病床上，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要看到叶流云的那双眼晴，还是会努力笑一下。

贺兰钰嗓音沙哑，声音小得像呢喃：“今天外面的天气怎么样？”

叶流云扫遍他的全身坐在床边，“挺好的，有太阳。楼下的月季开得更茂盛了，我给你拍了照片。”

叶流云掏出手机，屏幕凑到贺兰钰眼前。

照片里是一丛红色的月季，在医院的花坛里开得正盛，阳光打在花瓣上，像玫瑰。

贺兰钰说：“好看，等我好了，给你买一大束。”

叶流云的睫毛垂下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月季，过好一会才说：“嗯，我等着。”

配型结果出来了，和叶流云想的一样，不匹配。

叶流云站在医生办公室外面，盯着那张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医生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见医生没讲了，他才迟顿得道谢，拿着报告走回病房。

叶流云停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从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贺兰钰。贺兰钰好不容易睡着了，化疗消耗他太多的体力，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真的困了。

贺兰钰他那么喜欢打扮，却没有了头发，他的头皮在病房的灯下在反光。

贺兰钰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因瘦得太多，无名指的戒指竟然显得大了许多。

叶流云换好衣服走进去，隔着口罩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又走出病房。

微睁着眼，盯着叶流云的背影，贺兰钰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叶流云关上门，他给副总发消息：帮我联系全球所有的骨髓库，费用不用管我出。

收到副总的回复时，他换下衣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没有人声，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叶流云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叶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