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流云无所谓道:“哦,那可真是恭喜他了。”
“小云,你父亲的心脏来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叶流云右眼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器官分配的信息按规定是保密的。我作为亲属本来也不应该知道的,但我还是在移植前托人打听了下心源的来源……”
“小云,那颗心脏,是贺兰钰的。”
叶流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天空灰白色的。
他听着电话里叶云起还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的是叶恪守胸腔里跳动是贺兰钰的心脏。
叶流云那么恨叶恪守,恨不得亲手杀了他,结果现在告诉他,他最恨的人胸腔里跳动的是他爱人的心脏。
叶云起的大喊了一声:“小云?小云你还在听吗?”
叶流云回过神来,开口:“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小云——”
“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挂了。谢谢告知。”
叶流云直接挂断电话,就这样站在原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的全身开始发抖,他踉跄的走到办公桌后面的小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有着一堆苏格兰艾雷岛。
叶流云伸手拿出来一瓶,拧开瓶盖,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酒辣得他弯下腰,咳嗽起来。
等到咳嗽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滑了下来。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
叶流云伸手去抹,抹掉又流下来,他放弃了。忽然他感到一阵恶心,却是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一个劲的干呕。
他趴在办公桌上,牙齿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腕,试图冷静下来。
叶流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一下地。
窗外的雪还是落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叶流云收拾好自己,走出办公室。
他的眼睛有点红,其他的和早上没有区别,路过的员工跟他打招呼,都没有发现异常。
叶流云发动车,乱开着。车窗外的越下越大,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预计延误二十分钟。他看了看路牌,于是打了转向灯,准备从老城区绕过去。
老城区的路他不太熟,跟着导航七绕八拐地开进一条窄街,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挂着雪。
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他放慢车速。就在这时,叶流云看到街对面站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通勤包。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叶流云的目光,偏过头来。
他们隔着挡风玻璃对视了大概两秒。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能让叶流云多看两眼,是因为他那双眼睛,让叶流云感到熟悉。
导航正好在这时候重新规划好了路线,叶流云踩下油门,开到西山脚下那片墓园的停车场停下。
叶流云沿着台阶往上走,他怀着抱着瓶新的苏格兰艾雷岛,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贺兰钰的墓碑前,用手扫掉墓碑照片上的雪,照片已经湿了,叶流云摸了摸。
叶流云屁股下面垫着围巾,在墓碑前坐下,“贺兰钰,我给你带酒来了,上次说好的。”
叶流云拧开瓶盖,往碑前倒了半杯的量,自己仰头喝了口。
“今天我知道了一件事,你的心脏,现在在叶恪守身上。你说巧不巧,中国那么多人等着移植,偏偏你的心脏给了他。”
雪缓缓飘落在他肩上。
“我以前天天盼着他死。直到他查出心脏病,我觉得是报应来找他了,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叶流云又喝一口酒。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是现在你的心脏在他身上,我不能再盼着他死了,对不对?”
“那颗心脏是你的,我怎么舍得让你的心脏再停一次呢。”
叶流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叶流云举起酒瓶,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贺兰钰,我爱你。我只知道你的心脏住过我。”
叶流云把没喝完的酒瓶放在墓碑旁边,站起来弯腰拍了拍墓碑顶部,“贺兰钰,我下次再来看你。晚安。”
叶流云拿起地上的围巾,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叶流云没有回头说:“贺兰钰,你说我还会再见到他吗?”
雪越下越大了,他的背影在漫天飞雪里显得很单薄。
叶流云裹紧外套,石阶很长,雪很厚,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上面,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像是没有人来过。
长夜还在,天光迟迟未至。
——止笔于此——
2026年7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