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段缺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准时出现在医院。他依旧沉默,放下食物和水,偶尔在医生的要求下帮忙挪动一下宁小鱼,动作机械而疏离。每次停留的时间都短得可怜,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麻烦。
宁小鱼从最初的愤怒、委屈,渐渐变成了一种赌气的漠然。他不看段缺,也不理会他带来的任何东西,只是蜷缩着,用后脑勺对着那个冷漠的身影。
直到这天,医生检查后宣布:“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按时吃药,注意别让伤口感染就行。”
段缺来办理出院手续时,没有穿那身宽大的校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质感不错的深色格子衬衫和一条合身的牛仔裤。这身休闲打扮勾勒出他隐约的肩线和平日里完全被隐藏的腰身腿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陌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帅气,尽管那副黑框眼镜和垂落的刘海依旧努力地扮演着“低调”。
宁小鱼被护士抱出来时,看到这样的段缺,猫眼惊讶地睁圆了一瞬,但立刻想起这几天的冷遇,又愤愤地扭过头,故意不看他,只用尾巴尖不耐烦地甩动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段缺似乎也没期待他的回应,沉默地接过装着小猫和药品的便携宠物箱,低声对医生道了谢,便带着宁小鱼回家了。
回到那间极简风格的公寓,段缺将宁小鱼从箱子里抱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小心,避免碰到他的伤口。他刚把宁小鱼放在客厅那块柔软的地毯上,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段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厌烦却又不得不接的表情。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喂?……我知道……现在?……非得现在不可吗?……好,我知道了,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段缺快步走回宁小鱼面前,语气匆忙地交代:“饿了客厅有猫粮,水在旁边。我有急事要出去。”他甚至没多看宁小鱼一眼,便拿起钥匙,急匆匆地离开了家。
“咔哒。”门被关上,偌大的公寓里彻底只剩下宁小鱼一个。
寂静和一种被彻底忽视的委屈感瞬间淹没了宁小鱼。
就这?把他接回来,然后就丢下不管了?甚至连多一句交代都没有?
亏他今天还换了身不一样的衣服,让他差点……差点又产生错觉!
“喵呜!(混蛋!)”宁小鱼气得浑身毛都微微炸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滚。他一眼瞥见被段缺放在他爪子旁边的那个崭新小篮球,所有的怒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一爪子挥过去,将小篮球狠狠拍飞!
“砰!”小篮球高速飞出,猛地撞在卧室的床脚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不偏不倚,“咚”地一下正正砸在宁小鱼还没来得及躲闪的小脑袋上!
“喵嗷——!(好疼——!)”宁小鱼被砸得眼冒金星,痛呼一声,踉跄着向后摔倒,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这一砸,如同点燃了炸药的引线,彻底让宁小鱼炸毛了!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湛蓝的猫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他猛地窜进卧室,跳到段缺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对着柔软的被子、枕头又抓又咬又踹,疯狂地翻滚撕扯,雪白的猫毛和被搅乱的棉絮四处飞扬,很快,那张大床就变得一片狼藉,如同灾难现场。
这还不够!他冲回客厅,看到那个“罪魁祸首”小篮球正安静地待在角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追着小篮球满屋子跑,把它当成段缺狠狠报复。爪子扒拉过茶几,上面的杂志哗啦散落一地;撞倒了一把椅子;奔跑中带翻了墙角一个小摆设;猫毛和灰尘在阳光下疯狂舞动……
一番鸡飞狗跳的疯狂发泄后,宁小鱼终于一个飞扑,将那个滚来滚去的小篮球死死地按在了爪子底下。
他累得直喘气,胸脯剧烈起伏。
然而,当他的喘息渐渐平复,愤怒的血液不再那么汹涌地冲上脑袋时,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完了。
宁小鱼僵住了,湛蓝的猫眼里怒火褪去,瞬间被惊恐和不知所措取代。
客厅里,杂志、倒掉的椅子、摔碎的小摆件、到处都是的猫毛……卧室里,如同被龙卷风袭击过的床铺……
整个家,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段缺回来看到这幅景象……会怎么样?
想到段缺那张最近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想到他那句“等你伤好了就给你找新主人”,宁小鱼吓得尾巴都僵直了。
本来关系就降到冰点了,现在还把人家家里搞成这个样子……他会不会立刻、马上就把自己扔出去?!
恐慌瞬间攫住了宁小鱼。他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不能让段缺一回来就找到他!能躲一时是一时!
他也顾不上伤口隐隐作痛了,惊慌失措地在公寓里乱转,寻找着能藏身的地方。沙发底下?太明显!床底下?好像能看见!最后,他瞄见了卧室里那个巨大的衣柜。
对!衣柜!
他费劲地扒开衣柜的推拉门,一头钻了进去,挤进一堆散发着段缺气息的衣物深处,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黑暗中,他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砰砰狂跳,混合着后怕、后悔和巨大的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在高度紧张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另一边,某家高档咖啡厅。
整个咖啡厅空无一人,显然被包场了。舒缓的音乐流淌,却驱不散靠窗卡座那里凝滞压抑的气氛。
段缺面无表情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对面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面容冷峻、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具威严的中年男人。男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玩够了吗?”男人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闹出这么大动静,逃课,还住在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你的任性该到此为止了。”
段缺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闷顺从的样子,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听说你还捡了只来历不明的野猫?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男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掌控欲,“立刻处理掉。然后,跟我回去。”
段缺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闪动了一下,几乎要冲破那层伪装的阴郁,但他最终还是极力压了下去,只是用干涩低沉的声音叫了一声:
“……爸爸。”
这个词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带着一种无法反抗的沉重。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厌恶和挣扎:“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你就是这么处理的?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跟那些底层人混在一起?”男人冷笑一声,“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司机来接你。至于那只猫,我希望我下次来时,不会再看到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说完,男人不再看段缺一眼,仿佛下达了最终指令般,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起身,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段缺独自坐在空旷的咖啡厅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良久,他才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沙发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副厚重的眼镜下,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冰冷。
晚上,段缺带着一身低气压回到公寓。
他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满地狼藉让他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他的眉头瞬间锁紧,目光扫过倒地的椅子、散落的杂志、破碎的摆件……最后投向同样混乱的卧室。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更冷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先去收拾,而是抬脚,目光在屋内逡巡,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阳台也没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向卧室,视线猛地定格在衣柜门上,那里有一条明显的缝隙,门口还掉落着几根白色的猫毛。
段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猛地拉开衣柜门——
只见一堆衣服深处,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正蜷缩在那里,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小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胡须偶尔颤动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小爪子还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它把自己埋得很深,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安全感。
这一刻,看着这混乱的家,再看看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躲在这里睡得正香……段缺一路上积攒的怒火和阴郁情绪,奇异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般,倏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只睡懵了的小猫从衣服堆里抱了出来。
身体突然的悬空感瞬间惊醒了宁小鱼。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湛蓝的猫眼茫然地眨了眨,焦距逐渐清晰,段缺那张放大的、戴着眼镜的脸近在咫尺!
宁小鱼瞬间彻底惊醒,整只猫僵在了段缺怀里!下一秒,恐慌席卷而来,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四只爪子胡乱蹬动,想要跳下去逃跑完蛋了!被抓住了!他看到了!他肯定要发火了!
“乖,别乱动。”
段缺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手臂稳稳地托住他,避免他掉下去或者碰到伤口。“伤口才刚好,又想裂开吗?想再回医院躺几天?”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但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而且……并没有预料中的雷霆大怒。
宁小鱼的挣扎一下子顿住了,他仰着小猫脸,懵懵地看着段缺,蓝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
段缺抱着他,走到客厅,像是没看到那满地狼藉一样,先是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确认没有渗血,才轻轻把他放在沙发上那个还算干净的角落。
然后,段缺转过身,看着这一片混乱,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挽起格子衬衫的袖子,开始沉默地收拾起来。扶起椅子,捡起杂志,清扫碎片……动作有条不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宁小鱼缩在沙发角落,紧张地看着段缺忙碌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这反应……太不正常了!他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甚至都没瞪我?
这种沉默的收拾,比直接发火更让宁小鱼感到忐忑和……愧疚。
他是不是……真的气得不行了?所以都懒得跟一只猫计较了?收拾完是不是就要把他扔出去了?
宁小鱼越想越害怕,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耳朵耷拉着,偷偷观察着段缺的一举一动。
段缺将最后的垃圾倒入垃圾桶,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回沙发上那团明显在害怕的小白团子身上。
他走过去,在宁小鱼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宁小鱼吓得往后一缩,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