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段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再那么死白。那个守门的男人接了个电话,表情放松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另一个西装男,以及一位提着医疗箱、医生模样的人。
医生仔细检查了段缺的情况,对守门人点了点头:“情况稳定了,但需要静养很久。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守门人低声回应:“明白。‘巢穴’已经安全转移,对方暂时不敢再动。”
宁小鱼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
医生给段缺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留下了药物,嘱咐了几句后才离开。之前的守门人也换了班。
新来的守门人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他甚至给宁小鱼的碗里添了新的猫粮和水。
但宁小鱼一口都没吃。他只是固执地守在段缺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段缺苍白的脸上。宁小鱼轻轻跳上沙发,蜷缩在段缺没有受伤的胸膛旁边,能感受到那微弱但稳定的起伏。
他低下头,用小脑袋蹭了蹭段缺的下巴。
“喵……(快点好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段缺的睫毛再次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和虚弱感席卷而来,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守门人立刻上前:“少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刚走,说您需要绝对静养。”
段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蜷缩在他颈窝边、因为他的动静而立刻抬起头的小白猫身上。
那双湛蓝的猫眼里充满了浓浓的担忧、后怕,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依赖。
四目相对。
段缺虚弱苍白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绽开一个极其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指腹非常非常轻地碰了碰宁小鱼的耳朵。
“……吓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宁小鱼用力地用小脑袋蹭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段缺看着它,眼底深处最后那层冰冷的隔阂仿佛终于彻底融化。他闭上眼,又睁开,轻声说,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事了……”
“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挠了挠宁小鱼的下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承诺和温柔。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宁小鱼一呆,夜色透进房内,像是被定格了。
段缺恢复意识后,又在公寓里静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宁小鱼不再闹腾,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偶尔用脑袋蹭蹭他完好的那只手,或者把那个小篮球拱到他手边,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好起来。
段缺的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冰冷和疏离似乎融化了许多。他有时会看着宁小鱼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背上柔软的毛。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微妙而平静的状态,甚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直到段缺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够自行下地活动,不再需要人时刻看护。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段缺坐在沙发上,宁小鱼习惯性地蜷在他腿边打盹。
段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宁小鱼刚刚放松心。
“小白。”
宁小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湛蓝的猫眼望向段缺。
段缺没有看它,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上,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宁小鱼看不懂的决绝。
“你的伤……差不多都好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之前说过,等你伤好了,就帮你找个靠谱的新主人。”
宁小鱼瞬间僵住,浑身的毛都微微炸开,睡意一扫而空。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段缺,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喵呜?!(你说什么?!)”
段缺像是没听到它的抗议,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着,仿佛在安排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已经联系好了。是一对很有爱心的夫妇,经济条件很好,也很有耐心。他们会对你很好……比跟着我好。”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伸过来,极轻地碰了碰宁小鱼的耳朵尖,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留恋,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彻骨。
“我……不适合照顾你。待在我身边,只会遇到更多像今天这样的危险。”
宁小鱼猛地甩开他的触碰,激动地站起来,冲着他发出尖锐又委屈的叫声。
“喵!喵喵喵!(不要!我不走!你骗人!你说过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段缺终于转过头来看它。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锁在那片平静的冰面之下。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极淡的挣扎。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陈叔会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看宁小鱼那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受伤的蓝眼睛,起身,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道巨大的鸿沟,骤然横亘在两者之间。
宁小鱼独自留在客厅。
它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过了好久,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极其委屈、带着哭腔的、长长的哀鸣。
“喵——嗷——……”
为什么?
明明都结束了,明明他刚才摸它耳朵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这个阴晴不定、反反复复的双面人!大骗子!
宁小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它冲过去,用爪子狠狠挠着书房的门,发出刺耳的噪音,试图让里面的人改变主意。
但里面毫无动静。
段缺靠在书房门的内侧,听着外面小猫焦急又愤怒的抓挠声和哀叫,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抬手,摘下了那副厚重的眼镜,用力按了按发痛的眉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今日的画面……
装修奢华却气氛压抑的茶室。他对面坐着那个威严冷峻的男人,他的父亲。
“看来你这次吃了不小的苦头。”男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语气听不出丝毫关切,只有审视,“但也该闹够了。那只猫,处理掉。”
段缺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
男人抬眼,目光如冷漠:“心软?别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这些无谓的、多余的感情和弱点!段家不需要感情用事的继承人。”
“它只是一只猫……”段缺的声音干涩。
“但它会成为你的弱点!”男人冷声打断,“今天他们能利用它潜入你的公寓偷东西,明天就能用它来要挟你!你这次侥幸活下来,下次呢?”
“我会保护好……”
“你怎么保护?!”男人猛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把它时时刻刻拴在身边?还是指望它每次都能像这次一样侥幸?段缺,别天真了!你的身边就是漩涡中心,任何靠近你的柔软事物,最终都会被撕碎!”
男人的话语如同毒药,狠狠扎进段缺心底最深的恐惧。
“彻底处理干净。然后,跟我回去。你需要学的还很多。”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留下最终通牒,“别再让我失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