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小心翼翼地拥抱着熟睡的樱花,早高峰的车鸣声唤醒了病床上的覃固。
猛然睁眼的一刹那,病房里的光线刺得覃固眼睛生疼,他紧紧眯着眼,抬手挡住强烈的光明。
床边的青渡大概是太困倦,此刻睡得正沉。
覃固凝视起屋顶的天花板,眼眸深处似乎开启了一处不见底蕴的深渊,黝黑一片,可以说什么也看不清楚,也可以说是深不见底。
他轻轻地叹息出声,刚才的梦包含太多的回忆,深藏在记忆深处一直没有被自己掀开给任何人看过,就连认识十年的兄弟青渡,他也是从来都没有对其提及过。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窒息感现在还堵在胸口,令他无法正常呼吸。那种恰似刚刚还在经历,喉间还余留抽噎过后的酸涩感觉,使他的胸口因为后怕还在瑟瑟颤抖。
粟露抱着一束红菊开门进来,刚刚放好花束一转眼,才发现床上的覃固已经睁大一双眼睛,她顿时吓了一哆嗦,惊呼出声。
身体一颤,熟睡的青渡也被惊醒,顶着迷离的目光侧头望向粟露,深深地吐气调整呼吸。
“露露,你就算看不惯我睡觉,也不至于这么吓唬我吧?”
粟露一手指着床上的覃固,抑制不住的兴奋激动,一手紧抓青渡的手臂,用力拽动,“醒了醒了!弟弟醒了!”
青渡往床上一看,喜形于色,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化为一眶热泪,他仰头飞快控制情绪,携起略存的哭腔,一通颠三倒四地问候:
“太好了阿固!怎么感觉样?要不要喝点饭?吃点水?你跟哥说,买马上去哥。”
粟露在一旁偷笑出声,覃固嘴巴张了张,干涩起皮的唇瓣碰撞两下没有发出声音,青渡赶紧去找水壶倒水,解释道:“你这喉部摔下去受到撞击,所以暂时没法说话。这次脑袋轻微脑震荡连同胸口这一块受伤不轻,得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唤我们。”
青渡正要把水杯递过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吸管。粟露把床调到了一个舒适的高度,覃固才得偿所愿地喝起水来。
粟露展颜一笑,知会了一声青渡,就出门而去。“你先给他喂点水,我下去买点吃的上来。”
覃固只觉得每一口下肚的水都喝得无比艰难,嗓子里就像被刀片剌了似的,每一次喉间的滚动都跟扯开伤口一般疼痛。
“你还认得我是谁吧?”
面对着冷不防的一问覃固瞬间错愕,随即温柔地轻笑着点点头。青渡对此大喜,又有终于大喘气之态。他一边喂着水,一边道:“你这次可是不听话,杨兵那炸弹都扔过来了,你还想着抓罪犯,也是不要命了。下次不允许这样了,不然哥以后不认你这个弟弟了,听到没?”
覃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清澈的双眸紧盯着青渡,仿佛在说我没有错,青渡无奈,撇了撇嘴,换了个说辞:“以后有炸弹得先躲,罪犯跑了可以再抓,你要是没了,我上哪里找人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
覃固终于勾起了唇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表示同意,青渡这才宠溺地笑着,“这才是好孩子,哥就喜欢这样的阿固。”
青渡扯了一张纸巾替覃固擦着眼角的泪痕,就像个老父亲一样,眸子里溢满了担忧和愧疚,搞得覃固反而有一些不自在。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病房里的微妙气氛,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的备注,快速走到窗边。
曹涵语气急促:“队长,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多余的鞋印,但是都有严重破坏,对方反侦察意识不弱。”
青渡骤紧眉头,“现场的炸弹碎片理化检验出来了没?”
“理化那边给出的结论是自制震爆弹,美铝闪光剂配高氯酸钾氧化剂,壳体开孔没有装破片。这东西近距离引爆声压能达到一百七八分贝,产生的冲击波足以把人震晕造成身体失衡。”她顿了顿,“小……覃固怎么样?”
“他已经醒了。你继续排查现场还有没有遗留的足迹或者不寻常,先这样。”
挂断电话后,青渡无视覃固那双渴求的眼睛,“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哭,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给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青渡深深叹息出声,“看你做梦也经常被这么折腾,身体怎么受得了……我们得空出去旅游,多留一些好的回忆吧?”
覃固点头,青渡高兴得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端坐在床边继续说着:
“对了,阿姨昨晚给你打了电话,当时告诉她你在忙,等你好点了再给她回电话。”
覃固眼神突然之间乱了分寸,抑制不住的颤动,视线在屋子里四处搜索,神情紧张。青渡按住他的双肩,“没事阿固,听哥的,乖。到时候我替你解释。”
覃固的视线探寻到青渡的裤兜上,右边的兜鼓鼓的,从突印出来的形状看来,是放了两个手机无疑。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痛,既没有精力拿回自己的手机,更不要说打电话了,只能向青渡妥协地点头同意。
青渡又道:“等你出院以后,回去我们就住一个房间,我陪着你的时候你睡得香,以后都这么定了,直到你结婚再说。”
眼睑忽地抬了起来,覃固显然对此有些惊讶,不过他张张嘴,并没有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就对了。青渡也根本没有留给他拒绝的机会,毕竟那房子本来就是青渡租的,他只是一个被拉去合租的室友。
只不过青渡说的事实,有人在身边的时候他确实是要睡得安稳许多,噩梦也没有频繁的出现,那些不想记起的回忆也不会被特别提醒,至于那些恐怖的梦魇,虽然没有离去,但是却没有一直缠着所有睡着的时间,至少覃固是真的熟睡了。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青渡侧首一看,竟然是熟悉的面孔。
来人四十来岁,笑起来温润如玉,双眼炯炯有神,像是藏下了一片星河,看着谁都是闪闪发亮,深情款款。
“小覃啊,有没有好一点?”
覃固忍着痛坐了起来,龙星阳拦住他的动作。
青渡连忙站起来,招呼起课长:“课长,你怎么突然来了……”
龙星阳和蔼地笑着,在青渡肩头拍了拍,走近床边观察起覃固的脸色,“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这次万幸是你内脏没有问题,否则我可不得因为痛失你这样的部下,而哭个几天几夜?”
覃固略微颔首,双眸下沉,唇角不自觉地向下施压,倏的想起什么,抬起眼来,眼底的好奇之意被对方捕捉,龙星阳笑着道:“人还没有进行审讯,青渡,你回去就审,小覃叫杨旭过来守着。”
青渡严肃地应道:“收到,课长。”
听完安排,覃固张嘴要说什么,龙星阳道:“杨旭刚来,审讯的事不用急。”
得到课长回应,覃固也不好再说什么。
本来覃固认为多让杨旭接触这类工作,才是最好的学习方式,毕竟审讯得到的结果,更能看穿一个人的内心。
龙星阳叮嘱道:“小固你好好休息,争取早点康复出院上岗,我还有其他事,就先忙去了。”
覃固乖巧地点点头,收下课长的笑容目送对方离开。
“阿固,”龙星阳刚离开,青渡就开始叮嘱,“我回去工作,你有什么一定要告诉杨旭,那小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不会有坏心眼,你可别舍不得开口,听到没?”
覃固嘴唇动了动,青渡看出来他说了一个“好”字,于是满意地搓搓病患的头,宠溺地冲他笑笑,“那哥走了,有什么事你让杨旭告诉我,我现在打电话通知他。”
“队长,我来了。”
杨旭提着一袋子早点站在门口,乐呵呵地看着二人,青渡顿时有些懵,思索一会儿立刻就反应过来。
“课长带你过来的?”
“对啊,”杨旭把早点放在床头柜上慢慢打开,“露露姐打电话说小覃醒了,当时龙课就在旁边,所以他就让我跟着一起过来,让我照顾小覃,露露姐跟着回去了。”
“那行,”青渡拿起一个包子塞在嘴里,“你一定照顾好阿固,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先回去审犯人。”
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病房,换杨旭和覃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杨旭大学毕业时已经24岁,当时听说,调入的单位很久没有进新人,他还伤心了好一阵,以为自己在队里年纪小,大家肯定都得使唤他,欺负他。
没有想到,来了以后才发现,前辈们的年纪确实不算小,也不算大,最大的也就三十五岁的曹涵,其他基本都是三十岁左右。
虽然初步了解过队员信息,不过杨旭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有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学历比自己高且有将近一年工作经历的弟弟!现在他居然还是自己的师父!
想着想着,感觉气氛突然就怪怪的,杨旭抛开思绪,把刚买的早点一一陈列出来。
“小覃,你是喝白粥,还是吃鸡蛋或者吃包子喝豆浆?”
覃固侧首一看,杨旭这个家伙竟然都买了两份,他现在嗓子疼得受不了,连喝水都比较艰难,更别提咽下这些东西。他无奈摇摇头,杨旭误以为覃固都不喜欢吃。
“不喜欢?那你是要吃面条?”
覃固并没有反应,他又问道:“鸡蛋羹?”
覃固依旧没有反应,他道:“难不成,你是要吃玉米?”
覃固虽然内心感觉有些无奈,也只得躺在床上用深呼吸表示自己的无语,他看着桌上的早点,摇摇头,希望对方能懂自己的意思,杨旭却蹙起眉头,眨巴着不明所以的眼睛。
“都不喜欢吃?那你平时吃什么?难不成是吃蛋炒饭?!”
覃固此时真的配合杨旭的猜测,无奈之下,他只能做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指了指杨旭兜里的手机,杨旭摸出手机,确认的看向他,“你是要用手机吗?”
覃固点头,杨旭将手机解锁递了过去。覃固打开备忘录,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敲击数下,才把手机还了回去。
“谢谢,我不饿。”杨旭一字一句地念出声,他抬眸道:“原来是这个意思,那这些就只有我吃了,抱歉。”
覃固摇摇头,杨旭便坐下自己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