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向常去的咖啡馆。

她需要咖啡因和熟悉的环境来重启混乱的大脑。

推开门，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走向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却猛地刹住脚步——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孟祁帆。

他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杯喝了一半的浓缩咖啡，姿态放松得像这里的常客。

听到动静，他抬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没有丝毫偶遇的惊讶，仿佛早就料定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早。”他开口，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扔下炸弹的人不是他。

苏瑶在他对面坐下，点单时声音还有些干涩：“美式，谢谢。”

“睡眠不足喝美式，胃会抗议。”孟祁帆合上电脑，对服务员说，“给她换杯拿铁，再加份可颂。”

这过于自然的关心让苏瑶更加不适。“你怎么知道我常来这家店？”

“你朋友圈背景图里有这家店的杯子。”他语气平淡，“做尽职调查是基本素养。”

拿铁很快上来，奶泡拉了个精致的心形。苏瑶盯着那个心形，又抬头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昨晚那句“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像颗种子，在她心里熬了一夜，已经生根发芽。

“你昨晚说，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

她决定主动出击，语气尽量平静，“什么时候？在哪里？”

孟祁帆似乎早料到她会问，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反问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瑶仔细在记忆里搜索任何可能与孟祁帆这个名字或这张脸交集的碎片，一无所获。她摇摇头。

“市政厅，青年座谈会。你当时发言，说——法律不该是权势的锁链，而应该是弱者的盾牌。尤其是婚姻中，那些看不见的冷暴力和精神控制，其本质是对一个人灵魂的缓慢谋杀。”

这个观点苏瑶记得，那是她执业初期深信不疑的信念。可她还是想不起他。“所以，你当时也在？”

“在。”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你就坐在我斜前方，隔了一排。”

“为什么我会对你完全没有印象？”这不合常理，以他的相貌和气场，即便在人群中也不该被忽略。

孟祁帆端起咖啡，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调侃：“因为某位正义感爆棚的年轻律师，在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后，会议进行到第五分钟，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支笔，纸上画满了……财产分割流程图。”

他顿了顿，眼里笑意更深“有张纸末尾……还画了朵花。”

苏瑶愣住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猛然被激活——是的，那次座谈会前她刚结束一个马拉松式的庭审，疲惫到了极点……

“散会后你第一个冲出去，”孟祁帆继续说，仿佛在帮她拼接记忆的拼图，“差点拿错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那是我的。”

这些过于生动、无法编造的细节，让苏瑶终于确信，他说的是真的。一段她毫无记忆的过往，却被他如此清晰地收藏着。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那么早就注意到我了？”

“是那句话让我记住了你。”孟祁帆看着她，“当家族开始用联姻包围我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喊着要保护弱者的律师。我想，你应该最看不惯这种事。”

苏瑶慢慢搅着拿铁，心形在漩涡中破碎。所以，这场看似偶然的合作，源头竟然埋在连她自己都遗忘的时光里。她不是被随机选中的工具，而是他记忆筛选后的答案。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被算计更复杂，让她心里一阵发闷，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生气了？”他问。

“有点，感觉像……被翻了旧账，而我自己却失忆了。”

“不是翻旧账。”孟祁帆向前倾身，声音压低，“是确信。确信我的判断，也确信，找你不会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付了市场价三倍的佣金。”

这话说得实在，苏瑶忍不住笑了，方才那种被无形掌控的微妙感，被这赤裸裸的交易本质冲淡了些。气氛终于松动。

“周韵那边，”她语气带着担忧，“接下来怎么办？她看起来不会轻易放弃。”

“她昨天半夜给我发了条消息。”孟祁帆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你找的这个演员不错，可惜演技还是嫩了点。」

苏瑶挑眉：“她在试探。”

“嗯。”孟祁帆收回手机，“所以我们需要升级剧本。”

“怎么升级？”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搬来和我住一段时间。”

苏瑶差点打翻咖啡：“什么？”

“假的。”他眼里闪过笑意，“但需要让周韵相信我们同居了。她在我公寓楼下有眼线。”

这个要求比扮女友更过分。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但苏瑶没有立刻发作。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分析案情一样剖析这个提议。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她将更深地卷入孟家的漩涡，个人空间被侵入，安全也更多依赖孟祁帆的保障。

然而，当她抬眸看向对面那个男人时，看到的不是戏谑或轻浮，而是一种沉静的、等待她评估的坦诚。

她想起寿宴舞池里他专注的凝视和掌心温度，想起大排档他推过来的那碟虾肉，想起他提及母亲时眼底深藏的痛楚……这些碎片拼凑出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雇主，而是一个复杂、有温度、且……或许可以信任的盟友。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这不是托词，而是她真的需要时间来权衡这份沉甸甸的、混合着风险与信任的邀请。

走出咖啡馆，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划开手机，点开陆熙的对话框。如果是以前，遇到这样棘手又私密的难题，她或许会第一时间听听他的意见。但这一次，她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按熄了屏幕。

她需要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