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吧。”钟言平静地说,拉着母亲和父亲往后退了几步。
“儿子和你一样,木讷老实!”母亲对父亲低声抱怨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无力。
父亲没理会,只是看着钟言,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言言,你跟爸说实话,那本册子……你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钟言沉默了一下。
“一些……斩妖除魔的戏法。”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周秀兰心里猛地一揪。
她一直以为,儿子是因为从小孤独惯了,才不怕黑,胆子大。
她想起钟言上小学时,有几次因为功课没做完被老师留下,天黑了才一个人走几里山路回家。
那时的乡村,路边几乎没有灯。
她不放心,打着手电筒去迎,路过一片乱坟岗时,自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手电光乱晃。
可找到儿子时,他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好像周遭的黑暗和那些隆起的土包,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她一直把那当成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怕。
现在,那句“斩妖除魔的戏法”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却让她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爸,妈,”钟言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抬起眼,看向父母,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他在后山……大概是他年轻时开荒的那片老林子边上,埋了点东西。几个老银项圈,还有些散碎银件。他说,等我再大些,有胆了,敢自己晚上去那儿找,找到就算我们家的。”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瞬间变化的神色,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下去:
“他还特别嘱咐……要晚上去,月亮好的时候,才容易找得到亮。”
夜风卷着未熄的纸钱灰烬,打着旋飘过。
奶奶和二叔那边,册子在将熄的火堆边缘,发黄的纸页卷曲,腾起一小缕呛人的青烟。
而钟家焰和周秀兰,却因为儿子这几句突兀的话,怔在了原地。
夜风吹过废墟,带着灰烬和凉意。
钟家焰盯着儿子看了几秒,那张被生活磋磨得早生皱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硬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停在一旁的旧三轮车,腿一跨骑了上去。
“走。”他朝母子俩偏了下头,声音不高,但很干脆,“先回镇上住下。晚上……”
他顿了顿,脚踩在踏板上,“晚上,爸陪你去看看。”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在丈夫绷紧的后背和儿子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拉着钟言坐进了三轮车狭窄的后仓里。
车子发动,突突的声音碾碎了废墟边令人窒息的寂静,沿着颠簸的村路朝镇子方向驶去。
两旁的田野和黑黢黢的树影向后掠过。
“爸,”钟言坐在后头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钱你就不怕了?”
钟家焰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回头:“怕什么。你爷爷说留给我们家的,那就是我们家的。他不会害你。”
他顿了一下,脚下用力,车子加速冲过一个小土坎,颠得人一晃,“该争的还是要争。他们……都没把咱家当一家人。”
周秀兰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胳膊。
她想起婆婆藏起的碗,想起其他孩子簇拥着老人时的热闹,想起自己儿子从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的身影。
鼻尖一酸,她别过脸,看着车外模糊的夜色。
三轮车停在镇上一家简陋的旅馆门口。
钟家焰去开了间最便宜的房间,一张大床,墙壁斑驳,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进了屋,钟家焰反手关上门,在昏黄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旧钱包,翻开,从里面抽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转身,拉过钟言的手,不由分说地拍在他手心里。
“拿着。”
钟言看着手里的钱,没动。
“你替父亲做了该做的事,”钟家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疲惫,也有点别的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钟言沉默了几秒,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那两张带着父亲体温的票子。
他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以前父母偶尔回来,也是这样,匆匆塞给他一些生活费,然后又匆匆离开。
只是这一次,给钱的理由不一样了。
周秀兰默默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干净的被单铺床,又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
她始终没再多问银项圈的事,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困惑,也有一丝被今晚的冲突和儿子的话隐隐勾起、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寒意。
“你爷……”她铺好床,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他……不会害你。”
不知是在说服钟言,还是在说服自己。
钟言把两百块钱仔细放进贴身口袋,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镇子上零星的光点,和更远处那片吞噬了老屋的、沉沉的黑暗山影。
夜里要去的地方,就在那片山影里。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册子了,但七天来那些强行刻进脑子的字句图画,还有体内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气’,还在。
爷爷留下的,从来就不只是钱。
夜深人静。
钟家焰骑着三轮车,载着儿子往回赶。
车头灯的光束切开浓墨般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的土路。
钟言坐在后仓,手里握着从旅馆带出来的手电,光柱随着颠簸乱晃,扫过路旁黑黢黢的草丛和树影。
母亲被留在了旅馆。
走时钟家焰只说“我去看看地方”,周秀兰没阻拦,只是把最亮的一把大手电塞给了儿子,嘱咐“照亮点,看清脚下”。
车子在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停下,拐上一条更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颠簸着往后山爬。
夜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比在村里时更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味道。
终于没法再骑了。
钟家焰下车,也从车斗里拿出把旧手电,拧亮。
两道昏黄的光柱在漆黑的林间晃动,惊起几声不知名夜鸟扑棱棱的飞蹿。
“你爷说的地方……是这儿?”钟家焰压低声音问,光束扫过前方影影绰绰的隆起。
一片挤挤挨挨、年久失修的土坟。
有些有石碑,大多已经歪斜,字迹模糊;更多的只是长满荒草的土包,在夜色里沉默地拱起。
有点凉飕飕的。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贴着皮肤往里渗的阴冷。
钟言没立刻回答,他握着手电,光束慢慢移动,仔细打量着。
有些坟是‘开’了的,不是被规整地挖开,而是坍塌、破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洞口和朽烂的木材边缘。
甚至能看见些颜色暧昧、破破烂烂的絮状物,可能是当年随葬的衣袄裤子,在经年累月的潮湿中腐败成一摊污糟。
更深处,偶尔有惨白细碎的轮廓一闪而过,像是人骨的某一部分。
这些敞开的坟,要么是被往年夏天的暴雨冲塌了半边,要么是被野狗、獾子之类的动物刨开了洞口,当然,也可能有过人为的痕迹。
盗墓倒不至于,但早些年破四旧或饥荒年月,难说。
光柱停在一座坟前。
这座坟看起来比周围的稍完整些,土包还在,前面有块快平贴到地上的矮碑,碑前散落着几块风化的石头,像是简陋的供桌。
“找呗,”钟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爷爷总不会把东西随便丢在地上让人捡。说不定……”
他顿了顿,光束落在坟包和矮碑之间那点狭窄的空地上,“还得挖。”
钟家焰顺着儿子的光看去,心里一阵发毛。
他活了几十年,不是没在夜里走过山路,但举着手电专门在乱坟堆里找东西,这是头一遭。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电筒光不由自主地又朝那几个敞着黑洞的破坟照了照,仿佛怕里面突然钻出什么。
“你确定……是这儿?”他又问了一遍,脚跟像钉在了地上。
钟言已经走了过去,蹲在那矮碑前,用手拂去上面的湿土和苔藓。
他用手电抵着碑面,仔细看那模糊的刻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