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上刻着:
钟言,生于六月初六,死于六月初六。
钟言一阵恍惚:“爸,你搞的?”
钟家焰手里的电筒光猛地一晃,差点脱手。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雪亮的光柱死死钉在那块矮碑上。
十四个字,刻痕不深,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
那字体……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死板,不像寻常石匠的手艺。
“我……我搞的?我搞这个?!”钟家焰的声音变了调,在寂静的坟地里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压不住的颤抖,“我疯了?!我给自己儿子立这种碑?!”
他猛地扭头,手电光胡乱扫过四周阴森的坟包和黑洞洞的林子,仿佛想找出某个藏在暗处的捣鬼的人,但只有夜风和晃动的树影。
钟言没说话。
他蹲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拂去苔藓的姿势,指尖却冰凉。
那行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凿进他眼里。
生于六月初六,没错,他的生日。
死于六月初六……今年?明年?还是某个未可知的六月初六?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胃里翻滚,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标记’、被某种冰冷意志‘注视’后的生理性不适。
体内那丝微弱成型的气,在这行字的冲击下,剧烈地波动起来,像风中残烛。
“走!回家!立刻回家!”钟家焰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被手电光从下往上照出的、扭曲的惊恐。
“这地方邪性!什么东西……到底是谁干的?!”
他的声音在坟地里回荡,惊起更远处几声凄厉的夜枭啼叫。
钟言被父亲拉得一个踉跄,但脚下像生了根,没动。
他挣脱父亲的手,尽管那只手还在剧烈发抖。
他重新看向那墓碑,目光死死盯住“死于”那两个字。
爷爷的话,铜棺里的册子,头七夜的噩梦,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感……还有眼前这块提前宣告他死亡的碑。
这些东西,冰冷的、诡异的、超出常理的东西,一件件,一桩桩,从爷爷断气那一刻起,就蛮横地挤进了他的生活,不容拒绝。
“爸,”钟言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压过了父亲粗重的喘息和夜枭的啼叫,“爷爷说的银项圈,会不会在这坟中?”
钟家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头昏脑涨。
父亲挖儿子的坟?虽然里面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自己来。”钟言从随身包里拿出短铲,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铲子挖了下去。
“……我看着。”钟家焰哑声道,手电光颤抖着扫过四周黑黢黢的坟包和林影。
他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那包两块五的烟,抖出一根,塞进嘴里,又抖着手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才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惨白的手电光晕旁明明灭灭。
“这是出生就死了?土这么硬。”钟言低声咕哝了一句,喘着气。
这坟头的土质,感觉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少说也夯了十几年。
挖了将近两小时,手臂酸麻,虎口裂开,铲尖才“锵”一声碰到硬物。
“爸,给我一支。”钟言没急着看,把铲子一扔,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湿冷的泥土上。
他在镇上中学,偶尔混游戏厅,跟着同学偷偷抽过几回。
“哦……”钟家焰愣了一下,把嘴里抽了一半的烟拿下来,递过去,又摸出打火机,用手拢着,给儿子点上。
“以后……这个家,就得你扛了。”火光映着他粗糙的脸和发红的眼角。
有人抽烟是为解乏,有人是为耍帅,在他这儿,儿子接过这支烟,就是一种沉默的交接。
钟言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得他咳嗽起来,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寒意,似乎被这滚烫的辛辣冲开了一丝。
他沉默地抽完,把烟蒂在泥土里碾灭。
站起身,继续挖。
父亲一手一个手电,光柱交错,死死钉在那一小片逐渐扩大的硬物上。
终于,泥土被完全拂去。
一口铜棺,锈迹斑斑,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沉默地显露出来。
那制式、那大小,和几天前在老屋废墟下挖出的那一口,几乎一模一样。
父子俩的动作,连同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僵住。
手电光在铜棺冰冷的表面滑动,映不出倒影,只吞没光线。
刚才流汗的燥热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坟地里渗进骨头缝的阴冷。
里面的,会是爷爷说的银项圈?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一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属于“钟言”的……尸体?
一团绿火由远而近:“莫要打开。”
一女子的声音从飘忽的火光中渗出,带着空旷的回响。
“你爷爷的册子上,该写过百鬼夜行。开了,便无法收场。”
“里面是什么?”钟言问。
他不怎么怕,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一团火,难道还能把他点着不成。
绿火幽幽浮沉。
“我的尸身。也有……你要寻的家产。”
“你叫钟言?”钟家焰脑子钝住了,手电光柱乱颤,下意识问出这句。
“我叫姜梦。”绿火答,“用老爷子的话讲,便是借你儿钟言的命数,压着我这口尸。”
钟言沉默了几秒,夜风刮过坟头的草,像叹息。
“那什么时候能开?或者,只拿点银的。”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最近手头紧。我爸……快没烟钱了。”
“臭小子!”钟家焰低吼,手电光猛地打在儿子脸上,又仓皇移开,像是被那平静烫着了。
绿火也似乎滞了一下。
“你爷爷还未安稳。在下面……未妥。”它顿了顿,似乎触及了某种禁忌,“你如今也取不走。至少,等到养气境。”
钟言想起《大梦神仙诀》里有记载。
第一境,养气。温养一口阳气,亦称浩然气。
至此,身不染秽,可徒手触阴邪之物。
但他那点时灵时不灵的金刚咒,和体内乱窜的微弱气感,离那个境界,还差得远。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坟头的湿泥。
大半夜,白挖了。
“你别跟我说,”他对着那团绿火,语气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干涩的荒诞,“你与我有什么娃娃亲,换命的把戏。我家穷,付不起彩礼。”
绿火静静燃烧,映着铜棺一角冰冷的锈,和少年脸上疲惫的灰。
远处,不知哪座老坟里,传来土块滑落的细微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