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钟家焰蹲在狭窄的厕所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用旧牙刷蘸水,用力刷着那二十几枚银元。
哗哗的水声混着金属摩擦的沙沙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妈,”钟言坐到床边,看向已经起床、正忧心忡忡整理东西的母亲,“我小时候,你们给我定过娃娃亲?”
周秀兰手一顿,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没有啊。谁说的?我们从来没给你定过这个。”
她皱眉,眼里全是疑惑和不安,“是不是……村里什么人乱说?”
“漂亮不?”钟言又把头转向厕所方向,提高了点声音。
厕所里的刷洗声停了停。
钟家焰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残余的心悸:
“我哪知道。里头乌漆嘛黑的,就一只手进去摸……啥也看不见。”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着那冰冷棺内的触感,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摸着……那‘人’身上,除了凉得扎手,没什么活气儿之外,衣裳料子挺特别,像是很多层,还挂着不少叮叮当当的硬片和小玩意儿……手感,有点像以前在镇上见过的,那些西南山里来的少数民族姑娘穿的衣裙,很重,很多绣片和银饰。”
钟言没说话,脑子里转的是父亲那句“叮叮当当的硬片和小玩意儿”。
挂了这么多,应该挺值钱。
他起身走到厕所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手里那些逐渐露出原本光泽的银元。
其中一枚,颜色格外沉黯,并非普通的袁大头,上面压印的纹路也很奇怪,和他记在心里的《大梦神仙诀》某一页角落的简图,完全吻合。
图旁小注:“灵通宝鉴,粗胚。可辅养气,亦可暂辟寻常阴秽。”是爷爷的标志。
“我要那个。”钟言指了指那枚非银元的宝鉴。
钟家焰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比银元沉,质地似铜非铜,冰凉。“这又不是银的,卖不上价,你要就拿去。”
说着随手抛给儿子。
钟言接住,触手一片沉实温凉,仿佛有极细微的“气”循着手掌往皮肤里渗,与他体内那点微弱的感应隐隐呼应。
“我和你妈,下午就回去了。”钟家焰继续刷着剩下的银元,水流冲走污垢,露出底下黯淡却真实的光泽,“得抓紧干活,多挣点。这回……看看年前能不能在县里凑个首付。早点搬出来,离那村子,那些人……远点。”
钟言点头,没说什么。
他这个月中考完就毕业了,本来也没打算继续读高中。
县里还是村里,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他将灵通宝鉴仔细装进贴身口袋,拍了拍:“那我回学校了。”
“急什么,”周秀兰忙说,扯了扯身上起皱的衣服,“中午一起吃了饭再走。”
钟家焰也关了水,拿着刷干净的银元走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看了眼儿子苍白但平静的脸,又摸出两张红票子,想了想,又多抽出一张,一起递过去。
“拿着。你现在……应该需要买点‘材料’吧?”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复杂,“朱砂,黄纸……那些东西。不够……再打电话。”
钟言看着那三张钞票,又看看父亲粗糙的手掌和眼底的血丝。
他接过来,点了点头。
晨光透过旅馆脏污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父子之间,照着空中飞扬的细微灰尘,和那枚静静躺在少年口袋深处、仿佛开始微弱搏动的灵通宝鉴。
在一家相熟的街边小饭馆吃了午饭,味道很重,油也大,但分量实在。
父母吃得很少,心事重重,只不停地给钟言夹菜。
吃完饭,钟家焰把那辆旧三轮车和一些带不走的零碎,直接留在了饭馆老板的后院,托人看着,说以后再来拿。
周秀兰默默地把几个装着旧衣服的包袱也放在了车斗里。
看来,他们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回钟家村了。
也是,地早就荒了,回去除了那间烧塌的屋和一堆糟心的人,什么也没有。
“过几天,妈托人……给你带个手机过来。”周秀兰临上长途班车前,拉着儿子的手,眼圈又红了,“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不用,”钟言摇头,把手抽回来,插进裤兜,摸到那枚冰凉的灵通宝鉴,“你自己都没有。我用不着。”
“你这孩子……”周秀兰看着车窗外儿子平静得过分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泪意的苦笑。
“没事,离得不远,”钟家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低声安抚,眼睛却看着儿子,语气里有种复杂的、近乎轻松的东西,“现在交通方便,想回就回。”
他盘算过了,那二十几枚银元,品相好的、年份老的,听说能值上万。
这趟回来,值了。
而且……那铜棺里,像这样的“银圈子”,可还有好多没拿出来呢。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压住一丝近乎窃喜的弧度。
来钱的路子,好像有了。
“什么时候,你们父子俩感情这么好了。”周秀兰白了丈夫一眼,语气有些嗔怪,更多的却是茫然。
她不懂一夜之间,这对沉默的父子之间似乎多了种她无法插足的,晦涩的默契。
班车喷着黑烟开走了。
钟言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县道尽头,然后转身,没往学校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招牌油腻,灯光昏暗的网吧。
门口贴着褪色的“冲浪”、“包夜优惠”字样。
他走进去,柜台后的网管抬头瞥了一眼,没问年龄。
钟言摸出那张父亲给的票子,抽出十块,放在沾满烟灰的玻璃台面上。
“包夜。一瓶水。再拿包……”他顿了下,想起父亲抽的牌子,“拿包红梅。”
网管懒洋洋地找了钱,推过来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一包最便宜的红梅烟,和一张写着机位号的小纸片。
烟雾,汗味,泡面味,还有劣质香精的廉价奶茶味混在一起,充斥在浑浊的空气里。
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钟言找到那个偏僻的角落,机箱发热,屏幕泛着蓝光。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得牙酸。
然后撕开烟盒,抽出一支,学着父亲的样子叼在嘴里,用柜台顺来的塑料打火机点上。
吸第一口,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但那股辛辣灼热的气流冲进肺里,又缓缓吐出,带走了些许绷在胸口的东西。
他抹了下眼角,坐直身体,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屏幕桌面闪烁的图标,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十块钱,一瓶水,一包烟,一个通宵。
他把自己埋进这个嘈杂,廉价,无人相识的角落,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躲进临时的巢穴,舔舐伤口,也消化着昨夜坟地带回的,比鬼火更冰冷的秘密。
烟雾缭绕中,他另一只手始终插在裤兜里,紧紧握着那枚灵通宝鉴。
温凉的感觉持续传来,一丝微弱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气,正缓慢地,尝试着,沿着他的手臂,向他疲惫不堪的身体深处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