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大人那块……是什么通宝来着?”钟言咬了口手里的包子,肉汁混着油腻的葱香在嘴里化开,他说话有点含糊,眼睛却没离开赵绮的脸。
赵绮捏着筷子,在自己那碗几乎没动的粥里慢慢搅着。
“妈妈说是‘镇运通宝’。”
她说完,才猛地反应过来,抬起头瞪他,脸颊微微发烫,“还有,谁是你岳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以前很木讷的,话少,就只会埋头看书或者发呆,老实本分得……有点过头。”
“哦,”钟言把剩下大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了几下,囫囵咽下去,才接着问,语气随意,“那岳母大人以前,是在龙虎山修过道?”
“你!”赵绮被他这声顺杆爬的“岳母大人”叫得耳根发红,想骂他又觉得无力,憋了几秒才没好气地说,“算是吧……家里一直有传闻,说龙虎山有锁妖塔什么的。妈妈年轻时参与过几次相关的……法会?还是巡守?具体她不说。反正后来,当时的掌门天师就赠了她一块通宝,说是镇宅安家,也能防身。”
钟言点点头,没再追问“锁妖塔”的细节,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空碗往油腻的桌上一放。
“行,知道了。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我也得回去补觉。”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些关于道家名山、镇运之宝的对话,和讨论包子馅咸淡没什么区别。
赵绮看着他又恢复那副倦怠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恼变成了更深的担忧。
“晚自习……你也不去吗?”她小声问,筷子尖在粥里划出无意义的圈。
“看情况。”钟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笑,站起身,“走了。”
他付了钱,拎起自己背包,转身朝旅馆的方向走。
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街道冷清,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没走几步,他听到后面跟来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钟言停下,回过头。
赵绮就站在他身后几米外,见他回头,脚步顿住,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书包带子。
“赵美女,”钟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玩味,“你真打算跟我去旅馆?”
“我……等你进去了,我就走。”赵绮别开视线,看向旁边还没开门的店铺卷帘门,声音细弱,带着点倔强的坚持,又有些心虚的躲闪。
钟言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朝她走了回去。
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赵绮心跳莫名漏拍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凑近。
清晨微凉的空气,少年身上淡淡的烟味、汗味,还有网吧里带出的浑浊气息,混合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冷冽干净的味道,一起笼罩下来。
赵绮浑身一僵,忘了后退。
钟言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听到他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带着气音,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钻进耳朵里:
“我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她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加速的呼吸。
“……你应该先去药店,买盒‘那东西’。”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距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旅馆那条巷子走去。
赵绮愣在原地,好几秒后,他话语里那个暧昧又促狭的指代才猛地击中她。
“那东西……”
“钟言!!你混蛋!!!”
一声混合着极度羞愤和抓狂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在清晨无人的街口炸开。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少年,只是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身影拐进了巷子,消失不见。
只有巷口吹来的风,卷起地上一点昨晚留下的垃圾,和少女站在原地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又无处发泄的羞恼身影。
钟言回到旅馆,收拾了一下,便躺在床上。
嘴上说不回学校,晚上的自习还是准备去。
虽在网吧睡了一觉,但这会躺在床上,意识还是轻易滑入了模糊的睡眠。
黑暗,虚无,然后骤然下坠。
穿过一层粘稠的、无声的界限,他“站”在了一座大殿之中。
周遭的景象在真实与虚幻间剧烈闪烁,唯有匾额上三个古字异常清晰,带着冰冷的重量,烙进他的意识:
巡阳殿。
殿中影影绰绰,牛头、马面、无数扭曲蠕动的阴影……是百鬼,是群魔,沉默地充斥在广阔的空间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凝视。
大殿最中央,两口铜棺,并列而放。
一口,来自钟家老屋废墟之下。
一口,来自后山乱坟深处。
棺盖,缓缓滑开。
左边的棺中,坐起一人,身影面容,正是钟言自己。
右边的棺中,袅袅立起一道身影,凤冠霞帔,盖着鲜红的嫁头,嫁衣如火。
那身姿轮廓,竟与赵绮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立于棺前,转向大殿正上位。
那里,一张巨大的黑色案几后,端坐一位身着暗红官袍、头戴乌纱的老人。
面容威严枯瘦,目光如电。
正是本该已化为骨灰、埋于地下的……
钟土根。
案几之上,烟云凝结成两行大字,随着老人唇齿未动却响彻大殿的声音,缓缓旋转:
“阴阳镇界棺。”
“一镇风水格局,一锁百鬼夜行。”
声音落定,万籁俱寂。
唯有那官袍老人深邃的目光,穿过殿中缭绕的阴气与香火,沉沉地,落在了梦境中钟言的“眼”中。
钟言的意识在虚空中发问:“爷爷,她是姜梦,还是赵绮?”
老人静默片刻,声如古井无波:“姜梦。冥府阴司,敕封鬼王。亦是你名册所载之妻。”
他略一顿,每个字都像刻下,“更是……一柄双刃剑。当年,正是用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之命格,为引,为锁,镇于后山。”
钟言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掠过意识:“那和赵绮……”
“与她无关。”爷爷截断话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梦境,看向更久远的过去,“但与她的生母,渊源颇深。当年镇压之法,便是我,与她母亲,及龙虎山三位当代天师,共同落定。棺椁,也是我等亲手埋入后山绝地。”
“爷爷,”钟言迟疑了一下,意识中的声音变得有些滞涩,“我还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案几后的老人竟微微抬了下嘴角,仿佛早有所料:“是与村中姚寡妇的传闻?”
钟言以沉默应允。
钟土根并未看他,目光投向殿中无尽的幽暗,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难以捉摸的疲惫:“我确与姚氏走得近些。但并非所传那般不堪。”
他没有解释,也无需向孙子解释。
他抬起袍袖,轻轻一挥,仿佛拂去尘埃:“回吧,孩子。该知晓的,时候到了,你自会知晓。”
梦境开始晃动剥离。
爷爷的身影在褪色,唯有那悠缓苍老的声音,如同磬音,一字一句,敲进即将消散的梦里: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迟迟……”
旅馆床上,钟言猛地睁开眼。
惨白的天光,正透过脏污的玻璃窗,蛮横地刺在他的眼皮上。
窗外,日头已高。
梦中的诗句,官袍的老人,鲜红的嫁衣,并列的铜棺,还有“鬼王妻子”与“同年同月同日”的冰冷宣告,如同沉入水底的碑文,沉重地压在他的意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