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寡妇五十出头,身上自有一股与村里其他妇人迥异的气息。
不是风骚,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疏离的洁净与婉约,对成年男子有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东瀛女子的血统。
她是很多年前,据说还是抗日那会儿,被村里一个跑过码头,胆大包天的汉子带回来的。
那汉子没过多久便急病死了,留下她这个说不清来历,也融不进村子的女人,独自活到了现在。
爷爷说得不清不楚,语焉不详。
钟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渍出的黄痕,觉得脑子里那团被各种诡异符号塞满的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被爷爷这几句含糊的话,搅得更混沌,更沉重了。
他盯着那污痕看了半晌,猛地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能把那些鬼王,镇压,同年同月同日的字符从耳朵里甩出去。
不想了,先考完。
把初中毕业证拿到手再说。
以后出去,好歹也算个文凭,找活儿容易点。
他下床,用凉水抹了把脸。
水很冰,刺激得皮肤一紧。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那点简单的行李,下楼,退房。
老板娘打着哈欠,找零的动作慢吞吞的。
钟言接过零钱,塞进裤兜,转身推开了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上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眯了下眼,辨了下方向,便朝着镇子东头,那所灰扑扑的中学走去。
把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和梦境,连同爷爷官袍的身影、鲜红的嫁衣、并列的铜棺,以及姚寡妇模糊的侧影,都暂时关在了身后。
那时乡镇的教育资源还很是匮乏,几个村子才凑得出一所小学。
而方圆几十里内,也只有这么一所戴帽子中学,硬撑着把小学部和初中部都塞在同一个围墙里。
这就导致,这所灰扑扑的中学,成了一个微缩的江湖。
各个村子的少年在此汇聚,各自抱团,摩擦不断。
为球场上一个犯规,为食堂里一句口角,甚至只为‘看你不顺眼’,便能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约上一架’,是家常便饭。
随之而生的,是向更弱小的同学‘收点费用’,买个平安,或是‘借’点饭票的行当,也暗自滋生。
钟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刚踩进校园坑洼的水泥地,远远就看见了那一幕。
赵绮,这个在哪儿都扎眼的校花级女生,正被五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男生堵在开水房旁边的墙角。
那五个男生一看就不是本镇的,流里流气,脸上挂着自以为是的笑,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隐约飘来“晚上……宵夜……给个面子……”之类的词。
赵绮背紧紧贴着斑驳的墙壁,脸侧向一边,嘴唇抿得发白,手里抱着的两本书被捏得变了形。
她没哭也没尖叫,但那僵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全部的惊慌与无助。
周围零零散散有学生走过,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没人往那边多看一眼。
钟言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个人和赵绮脸上扫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肩上的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像是随意散步般,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许坊村的吧。”钟言从人缝里挤了进去,目光定在其中一个高个子脸上。
他认得这人,许进。
有次下课抢着去食堂打饭,两人在门口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饭盆哐当掉地,一句话没说就直接抡着铁盆互砸,最后在闻讯赶来的老师拉扯下才罢手,算是结过梁子。
“没你事,滚一边去。”许进斜眼瞅他,语气不善。
旁边四个同村男生也齐刷刷盯过来,眼神里带着被打扰好事的恼火和威胁。
钟言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时,常闷声念叨的那句:在外面,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刚好把低着头的赵绮半挡在身后,声音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赵绮是我女朋友。”
“哟嗬?”
“她还是我女人呢!”
“你他妈算老几?”……
污言秽语瞬间泼了过来,夹杂着嗤笑和更进一步的推搡。
按照以前的性子,钟言大概会一把拉起赵绮,低头撞开人缝就跑,绝不多纠缠半秒。
可爷爷走后,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凿开了个口子,又灌进了别的东西。
那股横亘在胸口,让他习惯了沉默和退让的沉重淤塞感,似乎被连日来的变故烧得有些脆了。
他没吭声,甚至在对方叫骂时微微垂了下眼睑,嘴唇几不可察地快速开阖,舌尖抵着上颚,将那段烂熟于心的字句无声滚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字句在胸腔里震动的刹那,小腹深处那缕时有时无的‘气’,像是被火星溅到的油渍,猛地一窜,一股极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顺着脊椎倏地爬升,直冲右腿。
几乎是同时,他毫无征兆地抬起穿着发旧球鞋的右脚,腰胯发力,对着骂得最欢,离他最近那人的小腹,狠狠蹬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那人被踹得踉跄倒退四五步,脸色瞬间煞白,张大嘴却吸不进气的样子,最后腿一软,仰面瘫倒在地,捂着肚子缩成了虾米。
“操!揍他!”许进反应最快,怒骂一声,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钟言面门砸来。
钟言后背肌肉一绷,轻轻将身后的赵绮往后顶开半步,给她让出躲避的空间。
同一瞬,他意念强行拽着体内那股灼热蹿升的‘气’,粗糙地灌向右臂。
不躲不闪,拧腰,送肩,一拳对轰过去!
喀!
一声脆响,渗人的声音,像干树枝被猛然折断。
“啊!!”许进杀猪般的惨叫炸开,挥出的右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下去,额头上冷汗瞬间涌出。
是骨头折了。
“握草?!力气这么大?!”旁边一人惊愕的喊声刚起,拳头已经下意识砸在钟言左侧肋下。
呃!
钟言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肋部传来尖锐的疼痛。
但他动作没停,借着疼痛激起的凶性,左右开弓,拳头挂着微弱但凌厉的风声,砸在左右两人的胃部和下巴。
砰!砰!
两人应声踉跄。
几乎同时,他右腿再次撩起,鞋底狠狠蹬在最后一人扑上来的大腿外侧。
咚!
那人怪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惨叫。
电光石火,呼吸之间。
站着的,只剩下钟言,和那个捂着软垂手臂、脸色惨白如鬼的许进。
钟言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背,急促地喘息。
左边肋下火辣辣地疼,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
刚才催动,又瞬间爆发的气已经散乱,在体内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和恶心。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三人,最后落在满脸惊恐的许进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让许进剩下的狠话全都冻在了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