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拉起赵绮冰凉微颤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几人,最后钉在许进惨白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再碰她一下,我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这话放在平时或许像虚张声势,但配合地上躺倒的同伴和许进自己软垂的手臂,分量就重得骇人。
许进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钟言,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完好的左手,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着自己牛仔裤口袋挪去。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僵硬。
“他有刀。”赵绮的声音紧贴着钟言后背响起,很轻,带着颤,却不是纯粹的害怕,更像是一种确凿的急迫。
她似乎“看”见了那口袋里的金属轮廓,或者说,她知道那只手伸进去后,会掏出什么,以及紧接着会发生什么。
“嗯?”钟言侧过头,用余光快速瞥了她一眼,又立刻转回盯住许进。
对方的手已经没入口袋,握住了什么东西的形状。
钟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理智告诉他,在学校动刀,后果不是许进能承受的,他不敢。
但爷爷死后,赵绮那匪夷所思的预见,以及刚才那精准,关乎生死的提醒,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惯常的推断。
空气凝滞得像块冰。
许进握着口袋里的刀柄,汗湿的手心一片滑腻,拔,还是不拔?
钟言绷紧的肌肉里,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灼热的气又开始不安地窜动,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对峙只在呼吸之间。
下一秒,许进眼中凶光一闪,手腕猛地向外一抽,咔嗒一声,一把弹簧刀在他左手中弹出寒光。
“不许打架!”一道女声斩断空气。
何念芙站在几步外,左手抱着课本,课本上搁着一盒打开的粉笔。
她右手闪电般从盒中抽出一根完整的粉笔,左手拇指顺势压在粉笔前端,向下一折。
啪!一声极清脆的轻响。
被拇指压断的粉笔头,在折断的瞬间,受挤压和惯性力作用,如同出膛的白色弹丸,疾射而出。
“啊!”许进痛呼,手背被精准击中,整条手臂一麻。
弹簧刀脱手,与那截粉笔头同时“当啷”落地。
何念芙凌厉的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几人,捂手痛呼的许进,最后钉在钟言和赵绮身上。
“全部,”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去教务处。现在。”
何念芙,钟言与赵绮班的英语老师,二十来岁。
许进没敢捡刀,和另外四个互相搀着,挪向教务处。
他一手骨折,一手肿痛,感觉两只手都废了。
赵绮扶着钟言转身要走。
“赵绮,”何念芙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清晰,没有商量余地,“你离钟言远点。”
“哦。”赵绮嘴上应了,手却没松,反倒带着钟言快步走开。
“这女人不简单。”钟言低声说。
就刚才那一下,粉笔头弹出的力道与准头,还有他皮肤感觉到的那一丝尖锐的破空气流。
以前不觉得。
现在,他感觉身边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何念芙目送几人消失在教务处门后,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键入一行字:
未发现目标动用‘通宝’。接触仅为日常冲突。
发送,屏幕光暗下。
晚自习的下课铃早就响过了。
七个人在教务处被晾到晚上十点,挨训,校医给许进的手臂上夹板、缠纱布,给手背的淤青涂上呛人的药水。
“我送你回去。”钟言第一个推开教务处的木门,走进带着夜露的凉气里。
赵绮家住镇上,平时走读。
“嗯。”她没拒绝,跟了上去。
那五个人还在里面,她不想落单。
街道空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店铺基本都关了,只剩招牌的霓虹灯管在黑暗里滋滋地响。
钟言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迟疑了两秒,手指勾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凉。
但下一秒,那只凉手就猛地收紧,反过来牢牢攥住了他,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个年纪,女孩在有些事上,似乎总比男孩懂得更早,也决心下得更快。
“你今晚……又准备去网吧过夜?”
她声音很轻,混在脚步声里。
钟言没说话,算是默认。
过了一会才开口:“不太想回宿舍。要不是就剩这几天考试,为了那张毕业证,我连校门都不想进。”
“不念书,就只能出去打工了。”赵绮语气平直,陈述着事实。
这就是他们这代人眼前最清晰的路:年轻,出去,用体力换钱。
等跑不动了,再回到这片山里。
“你想得太远了。”钟言目光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
“就是因为不想想得太远,才要现在想清楚。”赵绮停下脚步,拉得他也一顿。
她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半边脸清晰,半边脸藏在暗里。
“年轻的喜欢,大多没下文,”她看着他,手攥得更紧,像怕一松就没了,“可我不想那样。钟言。”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夜晚的空寂里:
“我想从现在的校园,走到以后的婚礼礼堂。再从那个礼堂,一直走到……两个人头发都白掉。”
“我才十六岁,”钟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
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未来的承诺,别随便许。”
赵绮没说话,只是仰脸看着他。
这句话砸进她耳朵里,不是拒绝,比拒绝更沉。
里面裹着太多东西:对未来的不确定,对自己处境的茫然,还有一丝……对自己能否承担得起这份“好”的自嘲和卑怯。
“男孩一般……不会说拒绝这种话。”钟言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建筑轮廓,声音比夜风更干涩,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冷酷的常识,“就像你现在……这样站到我面前,我大概也不会推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最尖锐的部分,从自己胸腔里剥了出来,摊开在两人之间:
“但那未必是感情。可能……只是欲望。男人骨子里就有的东西。”
他说完了,空气也仿佛被冻住。
这些话冷酷得像手术刀,划开了所有浪漫的幻想,露出底下粗糙原始的肌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