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芙沉默了。

　　她的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客厅柔和的灯光在她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脑子里那架天平正在急速上下，一边是“阴司巡阳真君”和“龙虎山灵素天师”这两个沉甸甸的名号。

　　另一边，是眼前这两个背景虽厚，但靠山此刻却都“不在”的半大孩子。

　　尤其，是楼上那个。

　　她耳朵里似乎还能听见刚才街道上那令人骨髓发冷的，虚幻的兵戈嘶鸣，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煞气。

　　能召出那种东西……哪怕是极度简化，连幻影都勉强维持的一缕杀意，消耗也绝对是恐怖的。

　　钟言现在，恐怕连站着都费劲。

　　她的指尖在沙发扶手的真皮面料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体内修炼多年，早已圆转如意的‘气’正在平稳运行，凝聚在掌心时，能透出一层淡而坚实的罡气微光。

　　二境凝罡，对付一个力量耗尽、可能还受了内伤的少年，再加上一个虽有家传但显然还未入门的女孩……

　　七八成把握。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理智上。

　　夺下灵通宝鉴，立刻远遁。

　　就算日后那两位大人物追究，只要东西到手，总有余地周旋，远比现在空手而归，甚至可能被两个小孩拿捏住把柄要强。

　　杀伐决断的念头一旦清晰，她周身的气息都似乎凝练，冰冷了一分。

　　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向内蜷缩了半分，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匕首，在黑暗中无声地调整着最佳的角度。

　　赵绮手一翻，将灵通宝鉴收回口袋，明亮的眼睛直视过来，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她刚刚凝结的意图。

　　“我爸妈敢让我一个人在家，”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是因为……”

　　她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落下的瞬间，客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看似毫无规律的天然纹路中，骤然有七处同时亮起灼目的白光！

　　七道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剑锋，自地板激射而出，悬停于空，剑尖吞吐着令人皮肤刺痛的锐气，结成一道毫无死角的杀阵，将沙发上的何念芙牢牢锁定。

　　凛冽的剑气，瞬间冲散了她刚刚凝聚的决断与罡气。

　　“龙虎山七星衍化大阵，”她一字一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赵灵素……果然好手笔。”

　　赵绮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在何念芙话音刚落的刹那，她再次抬起手，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第二声响指，如同另一道开启的敕令。

　　何念芙头顶的天花板，前方的电视背景墙，背后的巨幅装饰画，左侧的落地窗玻璃，右侧通往餐厅的拱门侧墙。

　　五个方向，五面截然不同的材质表面，同时自内部迸发出炽烈而纯粹的金色光芒！

　　光芒并非杂乱散射，而是瞬间凝聚成五道巨大、繁复、充满浩瀚镇压之意的金色符箓虚影，煌煌如日。

　　每一道符箓的结构都艰深莫测，流淌着至阳至刚的封禁之力。

　　五道金色符箓与地上七柄白光利剑气机交感，瞬间勾连。

　　何念芙只觉得周身空气猛地变得粘稠如胶，仿佛有无数道无形的枷锁自上下四方同时缠缚上来，不仅镇压她体内奔流的罡气，更仿佛要将她的一切念头、气息都彻底封死在这方寸之地。

　　凛冽剑气悬于外，浩瀚封镇压于内。

　　“还有，”赵绮静静开口，说出了阵法的全名，“五行封天符阵。”

　　何念芙坐在沙发上，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先前所有关于“七八成把握”的权衡、算计、乃至那一丝刚刚燃起的贪念，在这前后夹击、足以镇封一方天地的恐怖家底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服了。

　　那股针对于灵通宝鉴的、尖锐的贪念与杀机，如同被浇上冷水的炭火，嗤一声熄灭了，只余下冰冷的灰烬与彻底清醒的警惕。

　　她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先前的从容与优雅消失不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透着警惕。

　　她向后退了一步，目光紧锁着赵绮。

　　见赵绮没有再动手指的意思。

　　她又退了几步，脚跟碰到了门槛，才侧身挪出客厅，沉默地走到了大门边。

　　“你们，”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好好休息。准备考试。”

　　赵绮点了点头。

　　她听懂了这句话底下没说完的意思:你们总得去学校，总得考试，能在这房子里躲一辈子？

　　而何念芙终究没把“有本事别出这门”之类的狠话撂下。

　　她怕。怕这个家境深不可测的女生被逼急了，心一横，启动这满屋不知还藏着多少的阵法，把她永远留在这栋过分安静的别墅里。

　　她不知道的是，客厅中央那个初三的女生，手心里已全是冰凉的汗。

　　杀人？

　　赵绮连想都没敢往那里想。

　　能把老师吓退，已经是她现在能死撑出来的，最好局面了。

　　赵绮在原地轻轻跺了两下脚。

　　悬于空中的七道凛冽剑光应声而散，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没入光洁的地板，仿佛从未出现。

　　四壁与天花板上那五道灼目的金色符箓也同时黯淡，隐去，客厅重归寻常的明亮与宁静。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客房。

　　“走了。”她把手里那枚已被焐热的灵通宝鉴递给钟言。

　　“看见了。”钟言接过，在手里无意识地掂了掂，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声音有些发沉，“死局。”

　　“什么死局？”赵绮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

　　“那两口铜棺，还有这个，”他又掂了掂手里的宝鉴，“我们带不走，也守不住。被人找到，是迟早的事。”

　　他抬起眼，看向赵绮，脸上是罕见，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清晰忧虑：“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对手……也会越来越强，像今天这样。”

　　“那就提升实力呗。”赵绮回答得干脆，直指核心。

　　她甚至往前凑了凑，眼里闪过一点光，“明天我给你买台手机，再买辆……”

　　她故意顿了顿，调皮地眨眨眼：

　　“买辆机车。帅的那种。”

　　“软饭男。”钟言别开脸，低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却有点热。

　　他心里确实飞快地掠过一幅画面，自己骑着拉风的机车穿过山路，那大概是每个少年都暗暗向往过的自由和帅气，只是他以前从不敢细想，也觉得那离自己太远。

　　“以后你去县城看我，方便呀。”赵绮善解人意地接话，轻巧地给他，也给自己，递了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