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用冷水抹了把脸,刷了牙,坐到餐桌旁。
饺子还冒着热气,粥也温得刚好。
“不用处处为我着想。”他咬了一口饺子,鲜香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却让他喉头有些发紧。
这话没头没尾,但赵绮听懂了。
她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和拿着筷子微微用力的指节。
他想起了什么?是那些一个人守着空灶、煮一锅粥吃三天的日子,还是那次端着碗,眼巴巴走到奶奶家厨房门口,却看见老人背过身,把盛肉的碟子飞快藏进碗柜的瞬间?
爷爷在时,那点热乎气还能聚一聚。
现在爷爷“走”了,就算魂还在下面,这世上摸得着的热闹,也彻底跟他没关系了。
“以后我管你。”赵绮把剥好的虾仁夹到他碗里,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给他任何反驳或沉溺自怜的余地。
钟言没应声,只是头更低了些,近乎狼吞虎咽地对付着碗里的食物,仿佛吞咽能压下胸膛里那股酸胀的东西。
吃完,赵绮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走吧。”她擦干手,拿起自己的小包,看向钟言。
钟言站起身,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沿着清晨安静的街道走,阳光有些晃眼。
钟言没问她去哪,只是跟着。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最终在一家挂着机车和电动车招牌的店铺前停下。
玻璃窗里映出几辆崭新锃亮的车型。
赵绮推门进去,似乎早有目标,径直走向靠里的一辆黑色机车。
线条流畅,透着股冷硬的帅气。
钟言跟在她身后,看着那辆车,愣了一下。
这和他小叔那辆破旧嘉陵,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赵绮已经跟过来的店员低声交谈了几句,查看了些单据。
店员点头离开后,她拿着几张票据走回钟言身边。
“会骑吗?”她拍了拍冰凉的座椅,抬头问他,眼里有点促狭的笑意,却没问“喜欢吗”或“开心吗”。
她懂得有些馈赠,问出口就成了负担。
钟言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以前偷骑过我小叔的嘉陵,”
他绕着机车走了一圈,手指拂过冷硬的把手和仪表盘,一种熟悉的、混杂着冒险和掌控感的躁动隐隐复苏,“摔过两次,但就会了。”
他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车身重量压下来,却带来奇异的踏实感。
引擎点燃的轰鸣在店里低低回荡,震得人手心发麻。
他试着拧了拧油门,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透过车身传来,很直接,不像那些鬼鬼神神,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绮很自然地从店门口的服装区拎过来两个纸袋,里面是刚才挑好的衣服,简单的基础款,但质地不错。“换上方便点。”
她没多解释,把袋子递给他。
钟言看了一眼吊牌,没说什么,拎着袋子和头盔,跟着店员去后面试衣间。
出来时,旧校服换成了合身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整个人利落了不少,只是脸上那点属于少年的青涩和紧绷,还没完全褪去。
赵绮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评价,只是很自然地把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塞进他裤兜:“号码存好了,我的,还有刘姨的。紧急情况,也能定位。”
一切发生得很快,没什么商量余地,却也没给他任何窘迫的时间。
她付钱,安排,干脆得像在打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回去是钟言骑的车。
赵绮侧坐在后座,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腰。
风很大,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谁也没说话。
引擎声掩盖了心跳,飞扬的尘土和迅速倒退的街景,有种把纷乱往事暂时甩在身后的错觉。
在一个长长的下坡,钟言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好像男的摆弄这些铁家伙,是无师自通的本事。”
赵绮把脸贴在他后背上,T恤下面是少年温热紧绷的脊梁,有汗味,也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
她没应和,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机车碾过坑洼,轻微颠簸。
两颗年轻的心,在轰鸣与速度的掩护下,靠着很近,跳得很快,却也不必言明。
这几天考试,安排得相对松散,上午一门,下午一门,要考三天。
原本坐在钟言前排的赵绮被分开了,不过幸好还在同一个考场。
钟言是第一个交卷的。他虽常出入网吧和游戏厅,但并不是学渣。沉默寡言,也不代表傻。
他提前出了校门,在门口等着赵绮,目光留意着四周,许坊村的人,龙魂的人,还有那位何老师,都没出现。
“好久不见。”同班的彭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钟言点了下头,“村里有点事,没来学校。”
“是跟赵绮天天待在一块吧。”彭敏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想说什么?”钟言语气平静。
“你的身价,配不上她。”彭敏说得直接。
“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钟言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我只配插在牛粪上?”
“说什么呢,一股火药味。”赵绮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从校门走出来,很自然地挽住钟言的胳膊,目光审视着彭敏。
动作明确,带着宣示的意味。
彭敏收起那点挑衅,表情认真了些:“没什么。其实是想找钟言,去看看我家的猫。”
“他又不是兽医。”赵绮干脆地回绝。
钟言没插话,看着两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觉得没自己什么事。
彭敏像是没听到赵绮的回绝,看着钟言,又看看赵绮,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我家那只猫……最近长出了两条尾巴。你俩,想不想看看?”
“只听过猫有九条命,能长出两条尾巴的,确实该看看。”钟言接了话。
他长腿一跨,坐上机车,发动引擎,转头对赵绮偏了下头:“公主,请上车。”又看向彭敏,“你带路。”
彭敏看了眼机车后座,似乎犹豫着想坐上去。
赵绮已经利落地侧坐上去,同时手臂一伸,不轻不重地拦了彭敏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硬是把她那点念头给拦了回去。
动作不大,却透着股明确的小家子气的占有欲。
彭敏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旁边的自行车,骑在前面带路。
她家不算远,机车跟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大约半个小时,在一处带小院的旧式二层楼房前停下。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一只蓝眼睛,毛色灰亮的短腿猫,正揣着爪子,趴在一条低矮的横枝上晒太阳。
最扎眼的是它的尾巴,是两条。
一条毛茸茸的,正常地垂着,轻轻摆动。
而紧挨着它的根部,另一条尾巴突兀地伸出来,长度只有正常尾巴的一半左右,颜色略浅,毛发也稀疏些,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长好,或者,是硬生生多出来的。
听到动静,猫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看向院门口的三人,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