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骑着机车回到学校时,赵绮下午的考试已经结束,正等在校门口。
“你又缺考一门,”见他停下,赵绮走过来,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声音隔着头盔有些闷,“别再缺了。再缺,毕业证真拿不到了。”
“我现在可是登记在册的‘异人’。”
钟言拧了拧油门,引擎低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刚拿到身份证似的骄矜。
“异人就不用吃喝拉撒,不用赚钱养家了是吧?”赵绮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笑骂。
钟言没接这话,拧动油门,机车窜出。
这一次,方向不是镇上,而是往钟家村的山路。
“去看看姜梦。”风声里,他说道。
“嗯。”赵绮在他身后应了一声,没多问。
那位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鬼王,虽是冥府敕封,也是自己男朋友名义上的妻子。
她抢不走钟言,但赵绮也想亲眼看看。
机车压过熟悉的村路,掠过已成焦黑废墟的老宅,径直驶向后山。
上次和父亲来,是深夜,打着手电,心里发毛。
这次是下午,夕阳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片暗红,坟地里已提前漫起青灰色的薄暮。
“下次得修一修了。”赵绮看着眼前荒草半人高,坟头土石都有些坍塌,低声说。
自己母亲和他爷爷当年联手镇下的,怎么也不弄得像样点。
“不修了。”钟言摇摇头,目光掠过坟头,看向更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影,“你很快要去县里读高中了。我打算……到时候把这一口,还有爷爷那一口,都想办法迁到县里去。”
“迁棺?”赵绮有些讶异,随即想到其中关节,“那得在县里买地,或者……买房才行。你还好意思,又让我出钱?”
她语气带着玩笑,眼里却没多少玩笑的意思。
“不用你出。”钟言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盘算好的事,“超凡殿发的卡,也是工资卡。解决一些超凡事件,会有报酬。加上我爸妈这些年,应该也存了点。如果还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矮坟:“姜梦‘那里’,还有。”
他说的是铜棺里那些没取出来的银项圈和物件。
赵绮沉默了一下,没去追问具体怎么取,也没质疑他打算动用那些东西的念头。
她听出来了,钟言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犹豫,也没有少年人谈及将来时常见的虚浮。
他在计划,在盘算资源,像一个真正要撑起一个家,尽管这个家目前只包括两口铜棺和一个名义上的‘鬼妻’。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收尽,暮色四合。
山风穿过坟间,带来凉意。
钟言静静站着,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比平日硬朗。
他已经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只需要应付考试,对未来只有模糊想象的学生了。
山下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两人转身望去。
是姚寡妇,那位五十多岁,传闻和爷爷有些牵扯的女人。
只是眼前的她,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裹在一件宽大的旧衣里,走起路来有些蹒跚,竟和爷爷临走前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有几分凄凉的相似。
钟言牛仔裤口袋里的灵通宝鉴忽地一热。
他心念微动,凝神默诵:
“我是天目,与天相逐。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咒力加持下,他再抬眼看去,心头便是一沉。
姚寡妇佝偻的身形周围,缠绕着一层灰败,令人极不舒服的‘气’,如附骨之疽。
那不是普通的病气,是更接近终结,沉郁的死气。她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姚奶奶,”钟言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清晰,“你怎么来这儿了?”
赵绮见钟言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对长辈的称呼,连忙上前几步,小心扶住了姚寡妇一条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臂。
姚寡妇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钟言,又看了看赵绮扶着自己的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笑,却没成功。
她喘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
“我常来的。”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指了指山下村子边缘那栋孤零零的老屋方向,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
“去我家……坐坐吧。”
“好。”钟言点头,他也想知道自己爷爷与她到底有没有一腿之传闻。
赵绮扶着姚寡妇慢慢走在前头,钟言默默跟在后面。
下了山,来到村边那栋孤零零的老屋前。
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掩不住一股陈旧的暮气。
“丫头,”姚寡妇在院门口停下,对赵绮说,声音温和了些,“麻烦你,去屋里烧点水,泡茶。茶叶在柜子顶上。”
“去吧。”钟言对赵绮说了一句。
赵绮“嗯”了一声,松开手,快步走进屋里。
钟言在门口一张老旧但擦得干净的竹椅上坐下。
姚寡妇也费力地拖过一张小竹椅,紧挨着他坐下。
晚霞斜照进院子,带着最后的暖意。
“修道的人啊……”姚寡妇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钟言听,“逃不过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缺钱,缺命,缺权。”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着粗布裤子。
“你爷爷,六十就走了。你二爷,三爷,走得更早。”
她转过脸,浑浊的眼睛看着钟言,目光似乎要看到他骨子里去:
“你现在的命里,有一份,是你爷爷硬塞给你的。还有一份……是姜梦那孩子,分给你的。”
钟言点了点头,没说话。
续命,因果,这些词他听过,但其中真正的重量和牵扯,他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懂。
沉默了片刻,钟言抬眼,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你和爷爷……真有那种关系?”
姚寡妇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目光又飘向远方,声音更轻了:
“走了的人,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再刨根问底……没什么意思了。”
这时,赵绮提着烧开的水壶和几个干净的茶杯走了出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小竹凳上,挨个倒上热水。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坐在钟言另一侧的小凳上,安静地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