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寡妇捧着微烫的茶杯,热气模糊了她枯瘦的脸。
她声音低了下去,继续道:
“你爷爷走前……有过交代。让我守好后山。”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冷,把茶杯握得更紧。
“只是最近,那山上……不太平了。时常有狼嚎,听着渗人。村里就剩些老人小孩,好几家散养在山上吃食的猪,都丢了,找回来就剩点骨头。”
“这种情况,应该报警的。”赵绮忍不住插话,眉头微蹙,看了一眼钟言,“而且言……他还要考试。”
姚寡妇缓缓摇头,动作迟缓却坚定:“我也知道该报警。可……”
她抬起眼,看向钟言,浑浊的眼里藏着很深的恐惧和一丝无奈,“那姜梦丫头……前几夜,她那点鬼火,飘到我家窗外,不肯走。我听见她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她说……她底下也不安稳。让我告诉你。”
钟言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破秽符,两指一拈,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带着清冽气息的青色光焰,落入姚寡妇的茶杯。
火光遇水即融,茶水微亮,复归平静。
“喝了吧,”他低声道,“能帮你化掉一些缠身的阴秽死气,或许……能多撑些日子。”
姚寡妇这身子骨,大半是被那鬼王级的阴气夜夜侵扰,生生熬干了元气。
普通人沾上一丝都受不了,何况她这风烛残年。
她没有犹豫,缓缓将符水饮尽。
灰败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活气,但深陷的眼窝与浑浊的眸子,依旧写满了油尽灯枯。
“她还……留下了两个戒指。”姚寡妇放下杯子,看向赵绮。
“嗯,”赵绮点头,“我烧水时,在柜子顶上看见了。”
是两枚样式古拙到了极点的指环,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却蕴着千年古物才有的温润沉韵。
一枚内壁刻着细如蚊足的篆文“朝暮”,另一枚则是“春秋”。
“给你的。”姚寡妇重新看向钟言,声音沙哑,顿了顿,目光在他和赵绮之间缓缓扫过,补充道:“也可能……是给你们俩的。”
钟言起身进屋,将两枚指环拿了出来。
他拿起刻着“朝暮”的那枚,很自然地套在赵绮左手无名指上。
暗沉的指环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
又将刻着“春秋”的那枚,戴在自己指上。
朝暮,是每一天的晨昏与共。
春秋,是每一岁的轮转相守。
合起来,便是“朝朝暮暮,岁岁春秋”。
八个字,道尽了在漫长光阴里,最朴素也最坚韧的陪伴。
戴好戒指,钟言凝神,再次将一丝微薄的气运至双眼,低声诵念:
“我是天目,彻见表里,无物不藏。”
视野陡然向内‘沉’去,穿透了指环本身的物质。
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一方微小稳固的空间。
里面空空荡荡,唯有一把形制古拙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
他能‘看’见剑身的每一道暗纹,甚至能感受到历经无穷岁月沉淀后的冰冷与肃杀。
但,也就仅止于看见。
他怎么试,意念都无法穿透那层空间的隔膜,更别说取出里面的剑。
看得清清楚楚,却碰触不到半分。
钟言脸色沉了下来,一种近乎憋闷的恼火涌上心头。
这感觉,比面对一口打不开的宝箱更让人烦躁。
“你急什么?”赵绮看他那憋闷样子,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他眉心一下,“我妈妈提过,这类虚空纳物的法器,至少要三境凝神境才能初步使用。”
凝神境,精神凝练如一,灵觉自然开悟。
到那时,开阴阳眼无需念咒,观气辨鬼清晰如视掌纹,施展咒术的速度与威力也会大增。
取用这戒指里的东西,自然不在话下。
钟言一挑眉,语气有点冲:“东西取不出来,我现在拿什么去杀后山那些狼?用拳头还是用板砖?”
“那……我打电话给展叔?”赵绮说着,手已经伸进自己随身的包里摸手机,“让警察来处理?”
“我杀了,有工资。”钟言吐出六个字,语气平淡,却把赵绮说得一愣。
她摸手机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他。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计算。
是啊,他现在是登记在册的异人了。
超凡殿的卡,是工资卡。
解决这种异常事件,是他能想到,最正当也最直接的赚钱门路。
不是为了悬壶济世,也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更简单的理由:有工资。
“你和我凶个啥?”
赵绮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不是还有张五雷符吗?”
她没好气地说,“对付些野狼野猪,总够了吧?”
钟言低头看着手臂上迅速浮现出的一块青紫,疼得直吸凉气。
他张了张嘴,没敢吭声,更不敢还手,只能默默把脸转向一边。
视线刚移开,就听见隔壁院子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头养得膘肥体壮的猪,哼唧哼唧地撞开半掩的篱笆门,撒开蹄子,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了去。
“走,跟上去。”钟言拉起赵绮的手,借着渐浓的暮色,悄悄尾随在那头猪后面,“今晚不是有猪肉吃,就是有狼肉吃。”
姚寡妇没跟来,慢慢起身,蹒跚着走回屋里,像是准备做晚饭去了。
肥猪一路哼唧,一路低头乱啃,浑然不觉地朝着后山深处走去。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林子里影影绰绰。
前方树林里,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两对绿油油的光点。
钟言指间已夹住那张五雷符,另一只手搂紧了赵绮瞬间绷直的身体。
下一刻,两道灰影猛地从灌木后窜出!
是两头体型精瘦的狼。
其中一头狼动作快得诡异,没扑咬,爪子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挠在肥猪厚实的屁股上,一下,两下。
肥猪被挠得一怔,随即竟然从喉管里发出更响亮、近乎惬意的哼唧声,后腿还配合地蹬了蹬。
“我尼玛……这是什么操作?”钟言看得眼角直跳,压低声音。
“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赵绮在他怀里,小声接了一句,语气有点古怪。
还真没说错。
就在一头狼‘伺候’得那猪晕头转向、毫无防备时,另一头狼的爪子,已如最锋利的剔骨刀般,悄无声息地探入猪腹下柔软处,猛地一掏。
哼唧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