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寡妇领着几个举着手电、拿着柴刀的村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上来。
手电光柱乱晃,照见了林间空地上的狼藉。
钟言迅速弯腰,将地上那枚已恢复寻常的灵通宝鉴捡起,塞回口袋。
“我的猪啊……!”隔壁婶子的哭嚎声猛地炸开,她扑到那肚破肠流、已然僵硬的肥猪跟前,捶胸顿足,“天杀的啊!养了快一年,就等着过年啊!这可怎么活啊……”
农村养大一头猪不容易,是重要的财产和年关的希望。
这损失,实实在在疼在肉里。
“狼已经除了,以后应该能安稳些。”钟言站在一旁,看着痛哭的婶子,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纯粹属于‘人间’的悲痛。
没再多说,弯腰抓住一头狼尸的后腿,示意赵绮帮忙。
两人合力,将一头狼尸拖起,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痕,朝着山下姚寡妇家的方向默默走去。
手电的光晕里,其他村妇围着死猪和另一头狼尸议论、唏嘘。
人群中,钟言瞥见了奶奶的身影。
她站在稍远处,手里也拿着个手电,光却没往他这边打,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头死猪,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包括她的孙子,都与她无关。
钟言收回目光,脚下没停,也没再往那边看一眼。
他喘着气,和赵绮一起,拖着那具逐渐僵冷的狼尸,融进了下山路径的黑暗里。
“姚奶奶,今晚有口福了。”钟言在院子里就着井水和一把旧刀,利落地处理着狼尸。
剥皮,清理内脏,剁开骨头,将精肉切成大块。
四条狼腿被他用草绳拴好,挂在了屋檐下通风处,预备做成腊肉。
“是有口福了,”姚寡妇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熟练到近乎漠然的动作,对旁边有些无从下手、只能帮忙递水的赵绮低声道,“他从小就什么都得自己来。他奶奶带着他几个叔家的孩子,却把他当外人……不,比外人还不如。”
赵绮默默往院中刚升起的小柴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一声窜高了些,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都过去了,”
她看着钟言沾着血污却沉稳的侧影,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姚寡妇,还是在告诉自己。
三块狼肉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火堆旁还煨着一小陶罐,里面煮着些清洗过的狼杂碎,翻滚出混着野气的肉汤味。
三人就着这简陋的伙食,算是解决了晚饭。
“吃完,我们得回镇上了,”钟言啃完手里最后一块骨头,用井水冲了冲手,“绮明天还有考试。”
“去吧。”姚寡妇慢慢喝着碗里没什么油星的汤,抬起昏黄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这把老骨头,再撑个把月……总该够的。够你再回来一次,搬你那个‘媳妇’了。”
钟言喉咙哽了一下。
爷爷走时,他说不出‘不会的’、‘会好的’。
如今踏进了这道门槛,见识了符咒与鬼王,面对眼前这具被死气缠绕、油尽灯枯的躯体,他依然没有能力说出任何宽慰的谎言。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知情者的无力感。
“我们有空就多回来。”赵绮接过话,声音很稳,像是许下一个承诺。
三人又在渐弱的火光边低声聊了几句村里琐事,夜风渐凉。
钟言起身,踢灭火堆,和赵绮一起将姚寡妇扶回屋内,这才去推了机车。
引擎在寂静的村里响起,有些突兀。
赵绮侧坐上去,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脸贴在他背上。
“不想回家。”她的声音透过他的外套,闷闷地传来。
“那……去网吧通个宵?”钟言握着车把,目视前方黑暗的村道,试着提议。
“去开房。”赵绮的声音清晰无误地钻进他耳朵。
钟言手一抖,机车猛地偏了一下,前轮差点冲进路边的排水沟,他慌忙稳住。
“……别这么搞,”他耳根发热,声音都有点变调,“十六七岁就当爹当妈……有点太早了吧。”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很不争气地撞得厉害,握着车把的手心也有些出汗。
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你不知道……”赵绮在他背后,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有点懊恼他不开窍,“……有一种东西,叫‘用品’吗?”
机车驶上了相对平整的县道,风大了起来。
钟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却异常认真:
“知道。可那是用在……不干净的事情上的。我们……不合适。再长大点,起码……等你上了高中。”
他说完,拧大了油门。
机车轰鸣着,载着两人,冲进夜色里,将村庄、山林、还有那顿充满野性与暮气的晚餐,远远抛在了身后。
回到赵绮家别墅,灯火通明。
赵绮拉着他到沙发坐下,重新找出药箱,用碘伏小心擦拭他掌心被狼牙划开的口子,涂上药膏,再用纱布细细包扎好。
刚弄完,钟言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尊敬的异人,您尾号0606账户收到转账,金额2000.00元。备注:事件处理津贴。
钟言咧嘴笑了,把手机屏幕转向赵绮:“看,到账了。一头狼一千,这‘打怪’赚钱,比在网吧打游戏刷金币可爽多了。”
“得了吧,”赵绮收拾着药箱,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得意,“要不是召出武松,咱俩今晚就得交代在那儿,有命赚没命花。”
“那不至于,”钟言收回手机,嘴硬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不过……狼咬的,是不是得打破伤风?”
“有。”赵绮已经重新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盒,里面是一次性针管和药剂。
她动作熟练地撕开包装,抽好药水,拍了拍钟言的胳膊,“袖子撸上去点。”
钟言老实照做。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随后是轻微的刺痛。
赵绮手法稳而快,一针推入。
刚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钟言的手机又震了,是另一条短信。
他随手点开:
老鹰崖盘山公路,夜间发生事故,运输车辆侧翻,一具古棺损毁。棺内无心女尸失踪。现征召辖区异人协助搜寻、控制。
目标特征:胸腔空洞。
备注:活捉或控制成功,奖励5000现金。若能完好寻回遗体,奖励翻倍。已有异人接取任务,正在前往现场。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坐标定位链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晚间新闻的背景音显得格外遥远。
“老鹰崖……离镇上不远,骑机车一个多小时。”赵绮看着屏幕,慢慢说道。
“无心女尸……炸尸跑了?”钟言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刚包扎好的手,和刚打过针的胳膊,最后抬头,和赵绮对视了一眼。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两张年轻而复杂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