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像砸在人心口。
何云川手中淡青色长剑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跌,口中鲜血混着内脏碎片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
他胸前,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前后透亮,边缘皮肉焦黑,却没有多少血流出。
那一掌的阴寒尸气,瞬间冻毙了所有生机。
他竟还未立刻死去,头颅极为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向钟言的方向,双目圆瞪,死死‘钉’在少年脸上,喉咙里发出两声漏气般的“嗬……嗬……”声响,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怒与怨毒。
随即,那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涣散,头颅一歪,再无声息。
永宁公主缓缓收回手掌,姿态依旧带着那种千年不变的僵硬。
她看向被赵绮搀扶着、脸色苍白的钟言,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十六岁年纪,借我之手,铲除强敌。真是好算计。”
钟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赵绮肩上,手脚抑制不住地发冷、微颤,既是罡气耗尽的虚脱,也是精神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生理反应。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有些沙哑:
“他……早对我动了杀心。我不先下手,死的就是我。”
这话是说给公主听,更像是在对自己和赵绮解释。
道理都懂,可看着几米外那具迅速冰冷、死不瞑目的尸体,胃里还是一阵阵翻搅。
他杀过狼,但杀人……这是第一次。
赵绮扶着他的手臂绷得极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外套里。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去看何云川的尸体,目光低垂,落在两人脚前的地面上,呼吸又轻又急。
她见过母亲降妖,但如此近距离、活生生的击杀,这种冲击截然不同。
永宁公主拖着僵硬的步子,上前几步,弯腰拾起那柄淡青色长剑。
她又走到何云川焦黑的尸体旁,俯身扯下他腰间的剑鞘,还剑入鞘,然后随手一扔。
“哐当”一声,连鞘的长剑落在钟言和赵绮脚边的泥土里。
“心脏没有了,”她直起身,声音干涩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我自有法子恢复。”
说完,她也不管两人的反应,蹲下身,在那尚未完全冷透的尸体上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不大的青玉瓶,看也没看,同样扔到两人脚下。
“凝气丹。他用不上了。”
最后,她从自己残破的深衣袖中摸出一张边缘焦黑、符纹古奥的黄色符纸,看也不看,反手拍在何云川的尸身上。
“修仙者……喜欢杀人越货,他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她低语,混和着一声轻微的“噗”响中。
符纸触及尸身的刹那,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轰然而起,并非凡火,温度高得吓人,却诡异地只缠绕尸体燃烧,丝毫没有波及周围草木。
几乎在火焰腾起的同时,永宁公主那僵直的身影已如一道被无形之力牵引的苍白影子,倏地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没入了上方更浓密的树冠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她最后那句话,隔着夜风和燃烧的噼啪声,幽幽地传回,清晰得令人心悸:
“妹夫……咱们,还会再见的。”
火焰在数息间将尸体吞噬殆尽,连骨头都未剩下,只剩一小撮青白色的灰烬,被山风一卷,便散了。
钟言盯着永宁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东西,最后与赵绮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散的惊悸,以及一片沉沉的、冰凉的复杂。
“先离开这里。”钟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干。
他将那柄带鞘的长剑和玉瓶胡乱塞进背包。
剑太长,一截剑柄连着小半截剑鞘都露在外面,怎么塞也藏不住。
两人回到车上,钟言立刻将长剑从背包抽出,弯下腰,摸索着塞进了副驾驶座位底下。
冰凉的剑身贴着金属底盘。这脏物必须藏好,至少……在考试结束前,得避开何念芙。
赵绮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划破黑暗。
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漆黑的山路,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颤:
“言……我们杀人了。”
“没多大事,”钟言靠坐在副驾,同样目视前方,语气刻意放得平稳,像是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想杀我们在先。”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别墅,灯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和冰冷。
两人各自上楼,沉默地洗漱,将沾染了尘土、血迹和硝烟气味的衣服换下。
没有多余的对话,各自回房。
钟言反锁房门,拿出凝气丹,倒出一粒。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仰头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持续的热流,缓缓散入近乎枯竭的经脉。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循着《大梦神仙诀》的入静法门,调整呼吸,收敛心神。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因刺激和丹药的作用异常清醒。
渐渐地,在这半是昏沉半是清明的状态里,他感觉自己像是缓缓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却异常宁静的‘水’中。
外界的别墅、黑夜、刚刚结束的厮杀……都迅速远去、模糊。
他在梦中,损耗的罡气与紧绷的精神,在这特殊的‘睡眠’里,开始一丝丝、缓慢地恢复。
并没有睡多久,窗外的天色就蒙蒙亮了。
钟言心里不太踏实,轻手轻脚起身,出了自己房间,走到赵绮卧室门外。
门没锁。
这栋别墅里外布满了她母亲留下的各种阵法和符箓,在安全上,本就不需要一道门锁。
他推门进去。
赵绮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被子裹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似乎也微微绷着,眉头轻蹙。
这位家境优渥、本可以远离这些血腥和诡谲的大小姐,现在却因为他,一次次被卷入危险,甚至亲手参与。
钟言看着她在晨光微曦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真实的心疼。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脱下鞋,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环住她紧绷的身体,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赵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无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向后靠进他怀里,蜷缩的姿势也舒展开一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钟言没动,就这么静静地搂着她,听着她平稳下来的呼吸,看着窗帘缝隙里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