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的阳光,正悬在一天中最富于侵略性的高度。
它已褪去了晨间那层金黄而温柔的薄纱,变成一种泛白锐利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空气里开始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烫意,像是无形又细密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
目光所及,一切都失去了柔和的轮廓。
整个世界仿佛浸在了一杯浓度过高、明晃晃的光里。
在这片统治性的白光中,赵绮抓住了他覆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尖没有推开,反而像被这过于清晰的光线照得有些无所遁形,只能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有些徒劳地挠了挠。
她的声音也像被这光晒得有些发软,带着刚醒的懒散,和一丝无处藏匿、柔软的妩媚:
“给你……你又不要。”
钟言的喉结在刺目的光线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低“嗯”了一声,像一声被晒蔫的叹息。
没说话,也没动。
身体某处诚实的反应,在这无所遁形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难堪,被他用手臂更紧地环抱和压制下去,仿佛要按进自己骨骼里。
“你说……”赵绮侧过身,这个动作让她的一部分脸颊陷入枕头的阴影,另一部分却彻底暴露在光里。
她手臂绕过他脖颈,很轻地在他被光照得有些发干的嘴角亲了一下,气息温热,“她……会去哪儿?”
钟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试图将眼底被这强光晒出的、翻腾的血气同样压进阴影里。
他声音低哑,像被光吸走了水分:
“我入梦恢复的时候……看到一个画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抵抗这片让人无处思考的强烈白光,努力回溯那个黑暗梦境中的细节。
“那只两尾灵猫……现在两条尾巴一样长了。而且,第三条……也冒出了一小截。”
他转过头,目光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赵绮脸上,她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两个深色的点:
“它就蹲在……永宁公主的肩膀上。”
赵绮一翻身,脸颊蓦地一红,清晰地感觉到男孩身体某处的变化,正不偏不倚地抵着自己。
她呼吸微微一滞,却没躲开,反而将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闷着声,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灵猫帮人完成心愿,它自己会长出尾巴……那她呢?她的心……长出来没有?”
“没看到。”钟言摇了摇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她换了身裙子,很漂亮……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不自觉地垂落,瞥见怀中女孩领口下露出一小片温润的雪白肌肤,喉结动了动,才接着说道,“……看不见她胸口。”
话说完,他的视线却没立刻移开,就那样定定地落在那一小片肌肤上,仿佛那里藏着比千年公主的心脏更难解的谜。
赵绮轻笑,笑声里漫出一丝醋意,扭了扭身子:“比我漂亮么~”
声音软糯得勾人。
钟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人家那是……熟。你是嫩。”
“就是嫌我小?”赵绮眉毛倏地竖起。
“你自己说的哦。”钟言猛地移开目光,不能再看了,再看要出事。
他深吸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燥热。
赵绮却不依,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气息拂过他耳垂:“你呀……现在就是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中间来回蹭呢。”
钟言浑身一僵,猛地吸了口满是阳光和她的香气的空气,一把轻轻按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有点哑,却硬是转成了正经语气:“别、别闹了。你精气神这么好……赶紧起床,画符去。”
“画什么符,”赵绮撑着他胸膛坐起身,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赶紧起来,去学校考试。”
她说着,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到衣柜前。
晨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她背对着他,很自然地脱下睡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衬衫,就这样当着他的面,不紧不慢地套上,一颗颗系起纽扣。
纤细的腰肢和光洁的背脊在明亮的光线里一晃而过。
钟言愣了一秒,猛地反应过来,耳根发热,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自己被踢到床角的鞋子。
房间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略显仓促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三天考试,就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滑了过去。
教室,试卷,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没有意外,没有干扰。
钟言和赵绮按部就班地考完一门又一门,仿佛那夜山林中的生死搏杀、千年古尸的低语、还有那具迅速焚尽的尸体,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这种平静,本身就透着异常。
何念芙没有出现,一次都没有。
龙魂的人也杳无踪迹。
最奇怪的是超凡殿,对无心女尸的协查任务没有了后续,对执行使何云川的消失更是没有任何询问或调查的风声透出。
那晚的事,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惊起,平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彭敏如愿考进了前五。
拿到成绩单时,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明亮笑意。
这个结果,钟言并不意外,早在那个梦里,看见灵猫两条尾巴变得一样长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猫遂人愿,尾随愿长。
古老的记载,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在他眼前应验。
为了庆祝,彭敏坚持要请两人吃烧烤。
喧嚣的夜市烟火气里,三人围坐在油腻的小方桌旁。
烤串、玉米、韭菜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烟混着香料味蒸腾。
“我家的猫……”彭敏咬了口烤馒头,声音低了些,带着歉意看向赵绮,“它前几天……不见了。我答应过考好了就送你,可现在……”
钟言笑了笑,没说话,用筷子撬开一瓶冰啤酒的盖子。
两个女生面前是橙黄色的汽水,他只给自己要了一瓶,白色的泡沫顺着深绿色的瓶口涌出一点。
赵绮拿起啤酒瓶,很自然地给钟言面前的塑料杯倒上,泡沫刚好到杯口。
她冲彭敏摇摇头,语气轻松:“没事。那种灵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拴不住。”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旁边的钟言,“这家伙知道。”
彭敏点点头,没再纠结。
自从那天在自家院子,亲眼见到钟言召来雷霆劈翻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龙魂打手,她就明白,这个沉默的同班男生和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猫走了也好,一只长着两条尾巴的猫养在家里,让人心里发毛。
“你俩……要去县里读高中吗?”她换了个话题,用竹签拨弄着盘子里的金针菇。
“我去。”赵绮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他说不读了,拿到初中毕业证就行。”
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钟言把一根撒满辣椒面的烤玉米递给彭敏,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条红绳,绳子上坠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吊坠。
心形,材质像是琥珀,颜色澄澈。
最特别的是,琥珀中心封着一只红色的蚂蚁,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在夜市昏黄的灯光和烤炉跳动的火苗映照下,那抹红色仿佛在缓缓流动。
“你呢,”钟言递过玉米,看着她的眼睛,很随意地问了句,“也去县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