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啊,不想离家太远。”彭敏接过烤玉米,吹了吹气,声音在夜市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我就是觉得吧……有些人,村里的拼了命想去镇上买房,镇上的又琢磨着去县里,到了县里眼睛又盯着市里、省城,没完没了,最后还想着上海、北京……”
钟言拿着啤酒杯的手顿了顿,觉得她在说自己:“我没这么想。我就想离开钟家村,离开那个……没人情味的地方。”
“我又没说你,”彭敏咬了口玉米,含糊地回了一句,随即注意到他的目光落点,脸微微一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老盯着我胸口看,要看……看绮的去。”
“我看的是你的吊坠。”钟言声音平静,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瞬间泛起的异样感。
他放下杯子,塑料杯底磕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轻响。
然后,他抬眼,目光如刀,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尸蚁蛊。”
喧闹的夜市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
烤炉的噼啪声、邻桌的划拳声、摊主的吆喝声,都瞬间退远。
只有这三个字,带着冰碴般的寒意,钉在三人之间的空气里。
彭敏捏着玉米的手僵住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那枚琥珀吊坠,手指却在碰到心形边缘时,触电般缩了回来,指尖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短促的气音。
赵绮几乎在钟言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坐直了身体,原本放松搁在腿上的手悄然握紧,目光锐利地射向彭敏脖颈间那抹刺眼的红色,又飞快地扫过钟言紧绷的侧脸,最后重新锁定彭敏,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骤然升起的警惕。
“哪来的?”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冷。
“别……别人送的。”彭敏捏着玉米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发虚,眼神躲闪。
“男朋友?”钟言紧接着问,身体微微前倾。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彭敏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急忙否认,“就、就是一般朋友!真的!”
“你着什么急,”钟言扯了下嘴角,腰间立刻被赵绮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他嘶了口气,脸色重新板正,盯着彭敏,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管你谁送的。重点是这东西……尸蚁蛊。”
他顿了顿,让这三个字的寒意渗进空气:
“这不是装饰。戴着它,一年之内,它会慢慢吸你的血气。等吸足了,或者下蛊的人一个念头……”
他盯着彭敏瞬间失血的脸,“你就会变成一具还有呼吸、还能走路,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人摆布的活死人。到时候,让你做什么,你都拒绝不了。”
烤炉的炭火噼啪炸响,油脂滴落激起一簇青烟。
隔壁桌的哄笑显得格外刺耳。
彭敏手里的烤玉米“啪嗒”掉在油腻的塑料盘里。
她整个人僵在塑料凳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和钟言没有表情的脸。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她额角和后背渗了出来。
“一、一般朋友……他、他说是护身符,保平安的……”
她语无伦次,声音带了哭腔,巨大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恶心感攫住了她。
钟言看着她慌乱的动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那位‘男’性朋友……这叼毛不简单啊。”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目光却像冰锥一样钉在彭敏惨白的脸上。
“这种东西,他手里恐怕不止一个。送给学校里的女生,一人一个‘护身符’……”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等时候一到,血气吸足,你们一个个眼神呆滞,叫干嘛就干嘛。找个车,把你们往那些见不得光的‘会所’里一送……”
他停顿了一下,夜市浑浊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暗不定。
“到那时候,你们就成了男人手里,最能赚钱、也最听话的工具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彭敏的耳朵里。
“救我……”彭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她又看向赵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又急切地补充了一句,像是递交投名状:“我……我不和你抢他。”
“嗯?”赵绮的眉梢瞬间扬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市昏黄的光线下眯了眯,里面闪过果然如此和一丝被冒犯的锐利。
她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猛地转过头,冲着旁边正在灌啤酒的钟言低吼道:“臭男人!送给你不要,心里还想着外面的花花草草是吧?”
她的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钟言的小腿,“现在出事了你满意了?赶紧给我想办法救人!”
钟言被她吼得脖子一缩,嘴里冰凉的酒液差点呛住。
他没敢应声,放下酒杯,手背抹了下嘴角。
在他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爱与发泄,从来就是两码事。
他对赵绮,是夜里搂着睡去早上睁眼还想看见、是琢磨着将来怎么把爷爷和“媳妇”的棺迁到一块、是想起“朝朝暮暮岁岁春秋”时会心头一热的白头偕老。
所以珍惜,所以不敢轻易碰,怕弄坏了,怕担不起。
而对彭敏……他瞥了一眼对面女孩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因为恐惧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是更直接、更原始的东西,属于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身体本能。
他不否认自己脑子里闪过某些念头,但那里面,没掺进去多少“情”字,像路边看见一朵开得招摇的花,想摘,但摘不摘也就那样,摘了也不会带回家供起来。
烤炉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快吃,”钟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像是把刚才那些翻滚的念头都压回了心底。
他拿起一串已经凉透、油脂凝住的烤韭菜,没什么味道地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咽下去,做出了决定:“吃完,一起回赵绮别墅。”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钉在彭敏脸上,不容置疑:
“然后,用你的手机,把你那个‘男朋友’,约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