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男人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阴沉，像某种珍视之物被意外损毁、冰凉的失落。

　　他的目光在钟言和赵绮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赵绮身上停顿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了遗憾与冰冷怒意的锐色。

　　随即，那抹程式化、无可挑剔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仿佛刚才的阴沉只是灯光晃出的错觉：“司南。做点小生意。”

　　他回过头，看向身旁的何念芙，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命令的口吻：“是不是呀，何老师？”

　　“是，是。”何念芙连忙接过话，脸上堆起笑容，语气里带着不自然的恭敬，“司先生是位大善人，经常……关照我们学校的学生。”

　　“小敏，”司南不再看何念芙，转向脸色发白的彭敏，笑容温和依旧，却让彭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怎么站着？带你朋友过来坐。还有这几位新同学，大家都认识一下。”

　　他抬手示意，那五个戴着琥珀吊坠的女生也纷纷抬起头，好奇或打量地看向门口的钟言和赵绮。

　　钟言拉开椅子，让赵绮和彭敏先坐下，自己才在赵绮身旁落座，坐姿随意，目光却径直落在司南脸上。

　　“那种吊坠，”钟言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包间里却格外清晰，他指了指司南身旁一个女生脖子上的红绳，“还有吗？我也想要几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补充道，“特别是里面那只……‘王’。”

　　司南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在听到“王”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他眼皮微垂，再抬起时，眼中已没了方才刻意营造的轻松，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戴上了一张更精密的面具。

　　“我不知道这位同学在说什么，”司南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应对一个胡言乱语的少年，“什么王，什么八的。这不过是些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

　　钟言并不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十六岁的脸上，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看透世情的冷淡和笃定。

　　“用我们西南那边的老话讲，叫‘蛊王’。”

　　他盯着司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用你们这些……活在城里、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能听懂的话说，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确保包间里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蚁后。”

　　最后两个字落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整个包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五个戴着吊坠的女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不安。

　　何念芙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漾出少许，她慌忙放下杯子，低下头，脸色白了一瞬。

　　司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静静地看着钟言，眼神深不见底，只剩下一片评估猎物般的冰冷审视。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此刻照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寒意。

　　“小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压迫感，“懂得挺多的嘛。”

　　“呵呵……”钟言轻笑一声，靠向椅背，姿态有些懒散，唯独眼神锐利如针，“小生不才，刚好年少时，自家爷爷……指教过一二。”

　　他刻意用了种老气横秋的腔调。

　　“文绉绉的。”赵绮在桌下不轻不重地捏了他大腿一下，低声嗔道，试图缓解一点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

　　“咳，”钟言被她一捏，轻咳一声，坐直了些，脸上那点故意装出的轻浮瞬间收起。

　　他目光转向那五个神色各异的女生，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字字清晰，砸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尸蚁蛊。吸食佩戴人的气血。一年为期，气血吸足，人就成了行尸走肉，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南骤然阴冷的侧脸，又看回那几个开始露出不安神色的女生，继续用最直白的话撕开那层伪装，“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专供下蛊的人，采取你们身上最干净的那点东西。”

　　他说到这里，忽然侧头，看向身旁的赵绮，眨了眨眼，用不高但全桌都能听见的声音，认真请教：“嗯……我说‘元阴’，不犯法吧？这词儿能说吗？”

　　这句话，像一滴冰水掉进滚油里。

　　“啊！”

　　一个胆子稍小的女生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触碰到那枚温润的琥珀吊坠时，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脸色瞬间惨白。

　　其他几个女生也纷纷色变，惊疑不定地看着司南，又看向自己脖子上的吊坠，眼中充满了恐惧。

　　何念芙猛地抬起头，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看向司南，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钟言，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司南缓缓地、缓缓地靠向椅背。

　　他脸上再也没有任何温度，那双看起来多情的眼睛，此刻缓缓变得鲜红，就如那尸蚁蛊般。

　　他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缓慢。

　　“啪。啪。啪。”

　　他目光像冰冷的蛛丝，缠绕过桌上每一个脸色惨白的女生，最后落在身体僵硬、指尖发冷的何念芙肩上。

　　温柔地、近乎爱怜地，用手指轻轻划过何念芙裸露的脖颈皮肤。

　　何念芙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堂堂二境凝罡的修为，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枷锁钉在椅子上，连指尖的罡气都凝滞了，一动不敢动，只有眼底深藏着屈辱和恐惧。

　　“她们的元阴，”司南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在谈论天气，“可都还好好地在呢。包括你这位……为人师表的何老师。”

　　他微笑着，目光重新聚焦在钟言脸上，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讥诮，“反倒是你……”

　　他顿了顿，欣赏着钟言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赵绮蓦然涨红的脸。

　　“不声不响，就把龙虎山天师之女的元阴，给拿了去。”

　　司南缓缓摇头，叹息般说道，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么看来，你……不是比我，更像邪修么？”

　　“你放屁！”钟言背后的女人剑“啪”地一声被他抽出，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响。

　　他盯着司南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睛，声音里压着火，也压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尖锐鄙夷：“你个老杂毛！老子今年十六，昨晚才是第一回！你活了多少年了？啊？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你特么采了多少个了？！数得清吗！”

　　他话音未落，只见司南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间，一道刺目的红光一闪。

　　一只足有鸡蛋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甲壳泛着金属光泽的巨蚁，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头顶，两根触须微微摆动，复眼冰冷地“盯”着钟言，口器开合间，竟发出嘶哑难辨、却直钻脑髓的人声：

　　“小……畜……生……多管闲事……活……不……久……”

　　正是蛊王，尸蚁蚁后！

　　看到这只狰狞的蛊王真身出现，钟言不惊反笑，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生气了？生气了便好！老子就怕你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来”字出口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体内的罡气被他毫无保留地逼出，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柄“朝暮”剑上！

　　剑身七颗宝石骤然亮起，流淌出一层凛冽光辉。

　　钟言双手握剑，腰身扭转，吐气开声，朝着面前厚重的实木餐桌，悍然一剑横斩！

　　嗤……轰！！

　　罡气附着剑锋，无坚不摧！

　　坚固的圆桌如同被热刀切过的奶油，应声被斩成两半！

　　木屑混着碗碟菜肴的汁水残渣轰然炸开，四处飞溅！

　　这一斩的巨力，也同时形成一股凶猛的气浪，将原本围坐在桌边、包括那五个吓呆的女生在内，连同椅子一起狠狠向后推撞开去，惊叫声、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瞬间清空了钟言与司南之间的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沉默坐在钟言身旁的赵绮，藏在桌下的左手早已掐好指诀，此刻趁着混乱与飞溅的杂物遮掩，猛地向上一甩！

　　噗！噗！噗！

　　三张早已夹在她指间的‘云雾符’凌空炸开，化作三大团浓密厚重、伸手不见五指的乳白色雾气，瞬间填满了整个豪华包间！

　　雾气不仅隔绝视线，连声音和气息都仿佛被吞噬了大半。

　　“走！”赵绮在浓雾中低喝一声，精准地抓住身旁彭敏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飞速探出，灵巧地找到五个正惊慌失措的女生，凭着记忆和直觉，朝着包间大门的方向推拽。

　　浓雾翻涌，夹杂着女生们被带离时仓促的脚步声和低呼，迅速远去、消失。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包间厚重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被彻底关死。

　　符箓制造的浓雾也开始缓缓消散、变淡。

　　视野逐渐清晰。

　　昂贵的菜肴酒水泼洒一地，华丽的圆桌被一分为二，碗碟碎片狼藉。

　　原本热闹的包间，此刻只剩下三人。

　　钟言持剑立于门前，眼神锐利。

　　司南坐在主位的椅子上，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头顶那只鸡蛋大小的赤红蚁后，复眼转动，死死盯着钟言。

　　他脸上没了笑容，鲜红的瞳孔在渐渐稀薄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妖异。

　　而何念芙，依旧僵坐在司南身旁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仿佛一尊精致的蜡像。

　　“好了，”司南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非人的质感，“小虫子们都清出去了。现在……”

　　他鲜红的瞳孔微微收缩，“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小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