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说吧。”
钟言弯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罐没摔坏的雪碧,指尖罡气一划,“咔”地一声精准拉开拉环。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腻气泡刺激着喉咙,然后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
“嗝……”
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对面瞳孔鲜红,气息非人的司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少年痞气和看透套路的讥诮。
“通常嘛,”钟言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语气随意,“编不下去了,才会想着好好聊聊。”
他咧嘴笑了笑,牙齿在渐渐散尽的雾气里显得很白。
“所以,老杂毛,你是没招了,还是……”
他话没说完。
司南头顶那只赤红如血的蚁后,猛然发出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嘶鸣,那声音直刺人脑髓。
与此同时,司南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钟言。
掌心之中,赫然浮现出一个由无数细密血红色符文构成的诡异漩涡。
“聊?”司南鲜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看待实验品般的冰冷兴味,“本座更喜欢……直接看。”
他掌心血色漩涡骤然扩大!
猛地轰向身侧那面装饰着巨大油画的墙壁!
轰隆!!!
巨响声中,砖石水泥混合着油画碎片轰然炸开!破开一个大洞!
洞外,是帝豪酒楼后方空旷无人的停车场,以及更远处县城的零星灯火。
巨大的声响和破洞,瞬间打破了酒楼内部的平静,远处隐约传来惊叫和骚动。
“这里太吵,”司南缓缓站起身,头顶赤红蚁后与他鲜红的瞳孔仿佛融为一体,他隔着弥漫的尘埃,对钟言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们换个……清净点的地方,慢慢聊。”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然如一道血色轻烟,从破开的大洞中飘了出去,落入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
何念芙依旧僵在原地,脸色死灰,仿佛被彻底遗弃。
钟言看了一眼破洞外司南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浑身颤抖、眼神空洞的何念芙。
“妈的,拆迁办的啊?”
他低声骂了一句,几步走到何念芙身边,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直接伸出胳膊,不怎么温柔地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从椅子上半拖半架了起来。
“走了,老处女,”他声音不高,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对麻烦的不耐烦,“别在这儿挺尸了。让他自个儿发癫去。”
何念芙被他带着踉跄了一步,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只是本能地跟着他的力道移动,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
钟言没再废话,搂着她,快步穿过一片狼藉的包间,也从那个破开的大洞跃了出去。
夜风扑面,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
“走了,”何念芙开口,声音木然,没有看他,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们会死。”
“我又不是救世主,”钟言脚步没停,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语气冷漠,“死几个人,关我屁事?”
“你杀了我哥哥。”何念芙说,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钟言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点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的,也许是刚才楼得太近,让她感应到了何云川临死前残留的某种气息,或是她身上有血脉相连的感应。
“他先想杀我和赵绮。”钟言回视她,声音很平,没有辩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两人就在停车场昏暗的角落里僵持着,夜风卷过,带着远处的警报声。
就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一震。
钟言立刻松手,向侧后方敏捷地退开几步,拉开距离,全身肌肉绷紧,右手虚按在腰后朝暮剑的剑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何念芙,防备她突然暴起发难。
何念芙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茫然,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她并没有出手。
她有些迟滞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
钟言见状,也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两条几乎同时抵达的短信。
第一条:
超凡殿初步核查,异人钟言,编号0606,涉嫌于老鹰崖事件中,与执行使何云川失踪有重大关联。
现正式立案,进入评议程序。
在此期间,暂停一切任务权限与资源配给。
等待最终裁决。勿离辖区。
第二条:
超凡殿·紧急悬赏!
司南,龙魂组织高层核心,西南邪修。
炼制、散布尸蚁蛊,残害少女,修炼《血姹功》与《阴元采补术》等禁忌邪法。
初步判定实际存活年限超过两千年,极度危险。
任务一,灭杀蛊王,解救被控少女,奖励五十万积分(可兑换现金)。
任务二,灭杀蛊王,并确认司南死亡,奖励两百万积分(可兑换现金)。
注:目标评估为三境巅峰,擅蛊毒、幻术、血遁,极度狡诈,建议组队。单独接取风险自担。
“看吧,三境巅峰,”钟言说道,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随即暗了下去,被他收起,“怎么打?”
“两百万,”何念芙也看完了短信,收起手机,声音依旧发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够你在县里买套不错的房子了。难道,好意思一直让赵绮出钱?软饭男。”
她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钟言眉头一皱,正要反唇相讥。
“拼了呗。”
一个干涩、缓慢的女声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停车场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旁,一名女子降落在车上。
正是永宁公主,她此刻穿着一身样式古朴但洁净的深色长裙,与梦中钟言所见一致,只是更显陈旧。
她的肩膀上,趴着那只蓝眼灰猫,三条尾巴悠然摆动。
她拖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近,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钟言脸上:
“我现在,也没地方住了。”
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妹夫。”
钟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女士。
一位是千年古尸兼大姨子,一位是刚刚得知哥哥死讯的老师兼潜在仇人,扯了扯嘴角,抬手一个一个点过去:
“超凡殿想坑我,悬赏两百万让我去送死。”
“你这当老师的也想坑我,琢磨着怎么给你哥报仇。”
“现在,又多了个你……姜梦的姐姐,也想坑我,拉我下水去拼个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
他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合着全世界就逮着我一个人坑是吧?”
“放心吧,”永宁公主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抱怨,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肩上灵猫的脊背,那猫舒服地眯起冰蓝的眼睛。“有我在。”
说完,她不再理会钟言,抱着猫,转身,拖着那身古朴的长裙,率先朝着停车场外、司南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僵硬,却异常坚定。
何念芙站在原地,看着永宁公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钟言,嘴唇抿了抿。
她停顿了几秒,终究也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在与钟言擦肩而过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夜风送来她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一句话,带着一种复杂的、属于教师身份的执拗:
“老师……教过你。”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的永宁公主,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飘回钟言耳中,带着某种沉重,宣言般的意味:
“苍生无言,侠为其声!”
钟言站在原地,看着一古尸,一老师,还有一个蹲在古尸肩上,甩着三条尾巴的猫,以一种奇异的组合,走向那片未知的危险。
他抬手搓了搓脸,低低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然后,他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