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到气派的院门前,一阵突兀的阴风打着旋从门内卷出,带着那股甜腻的胭粉味和刺骨的寒意。
风声过后,院门内的影壁前,凭空现出两道窈窕身影。
都穿着色彩鲜艳、样式古老的裙褂,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点得鲜红,头上簪着绢花,作花枝招展的旧式妓女打扮。
她们掩着嘴,发出娇滴滴、却透着阴森的笑声:
“客官~进来玩呀~”
钟言心里一凛。
他吃过午饭赶来,现在天刚擦黑,远未到阴气最盛的深夜。
这两个东西就敢直接显形拦路,道行绝对不浅,而且有恃无恐。
他不动声色,体内罡气微微流转,在体表一闪而过,如同水波,随即收敛。
他迎着那两个女鬼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
“我是道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身旁的何念芙也动了。
她手腕一翻,那柄银色手弩已握在手中,弩槽上搭着的箭矢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箭尖微微抬起,无声地指向其中一道身影。
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姿和冰冷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两个女鬼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鲜红的嘴唇慢慢拉平,眼神里的媚意被一种怨毒和冰冷的审视取代。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阴司巡阳真君,钟土根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钟言直接承认。
“让他俩进来。”院内传出声音。
两个女鬼让开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娇媚,却透着凉意:“妈妈和花魁让你进去呢。”
钟言心念一动,春秋戒乌光微闪,那把漆黑古朴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反手将剑负在身后,没有犹豫,迈步踏入了院门。
何念芙收起手弩,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穿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钟言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荒芜和阴森,反而灯火通明,虽非人间灯火,而是幽绿色的鬼火灯笼,廊下、庭院中,影影绰绰立着、坐着许多穿着各色古旧衣裙的女子,或弹唱,或低语,或默默垂泪。
脂粉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更深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踏入了某个古代青楼的后院,还是陷进了一场诡异的梦境。
正厅的门敞开着,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许、穿着暗红色绸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中带着精明与沧桑的妇人,应当就是老鸨。
她身旁,侍立着一位身着素雅白衣、容貌极美、气质清冷中带着哀愁的女子,想必是那位头牌花魁。
两者身上散发的阴气远胜门外那些,尤其是那花魁,怨念凝而不发,竟隐隐有突破厉鬼的征兆。
“是你们,买了这宅子?”主位的妇人老鸨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外间女鬼的娇媚,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漠。
钟言点头,言简意赅:“嗯。”
老鸨的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那灰白的鬓角停留了一瞬,继续道:“这宅子底下,埋着的尸骨不止一层。从唐宋到明清,再到近世,多少可怜女子被卖进来,就没能再出去。病死的,被打死的,自己想不开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更深的寒意,“几十年前,被东洋倭寇抓来,称作‘慰安妇’,折磨至死,草草掩埋在此的……她们的怨气、执念,都积在这方土地里。翻修动土,惊了她们,也聚了她们。”
钟言听明白了。这不是一两个厉鬼,而是一个跨越漫长年代、由无数悲惨女性凝聚而成的巨大怨念聚合体,以这座妓院旧址为核心。
老鸨和花魁,或许是其中怨念最深、也最有‘秩序’的代表。
“所以,”钟言看着她们,直接问出核心,“你们留在这,聚而不散,到底想做什么?报仇?还是单纯地憎恨所有男人?”
这次是那清冷的花魁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字字含怨:“报仇?害我们之人,早已化作枯骨,魂飞魄散。憎恨?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不甘,是执念,是生前未了的‘念想’,是死后被困于此的‘绝望’。”
她抬起幽深的眸子,看向钟言,“你若真有本事,能一个一个,解了她们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怨气,让她们得以解脱,她们自会重入轮回,此地自然清净。”
钟言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和一丝不耐烦:“一个一个来?底下埋了多少?几十?上百?我得解到猴年马月?有那功夫,我不如直接开坛做法,一把真火,或请酆都神将,将尔等怨念一并打散,干净利落。”
他说话间,负在身后的左手手指微动,春秋戒再次一闪,一叠专门针对阴魂怨念的破煞符已夹在指间,符纸无风自动,散发出令群鬼不安的凌厉气息。
“哼。”主位的老鸨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周身阴气骤涨,厅内的幽绿灯火都猛烈摇曳起来,“后生,口气不小。你爷爷钟土根当年路过此地,察觉异常,也只敢在外围布下几道封印,延缓此地怨气外泄,都不敢夸口‘一并打散’。你才几年道行?”
气氛瞬间紧绷,厅外廊下的女鬼们似乎也感应到妈妈的情绪,纷纷停下动作,无数道充满怨毒的视线聚焦在钟言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何念芙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语气平静,仿佛在做一场谈判:
“怨气需解,强攻恐两败俱伤,也损阴德。不如换个方式。我们为你们做法事,烧足量的纸钱元宝、锦衣华服、屋舍车马,乃至你们各自牵挂的亲人名姓,了却部分执念,助部分姐妹往生。剩下怨念最深、难以化解的,再谈其他。如何?”
她这个提议,看似退让,实则给出了一个现实的选择,接受超度供奉,部分往生;顽抗到底,则可能面临钟言不讲道理的强硬手段。
既给了台阶,也划下了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