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也紧接着开口,语气不再像刚才那般强硬,而是多了一份认真的承诺:“何老师说得在理。愿意放下执念、重入轮回的,我钟言以我爷爷‘阴司巡阳真君’的名誉担保,必会尽力斡旋,保她重新开始。”
他目光扫过厅外那些影影绰绰、眼中怨毒与渴望交织的女鬼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能让鬼魂理解的描绘:
“我保证,她这一世所受的悲苦,绝不会再出现在来世。投胎到如今这世道,为人女子,再没有什么‘妓女’、‘奴婢’之说,婚姻自主,恋爱自由,读书、工作,皆可凭自身意愿。虽也有辛苦,但绝无这般身不由己、任人践踏的绝望。”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女鬼群中激起了明显的涟漪。
很多女鬼眼中的怨毒被强烈的渴望和一丝不确定的希冀所取代。
有阴司巡阳真君的孙子,加上一位有道行女修的承诺,尤其是前者在阴司的关系,重新投个好人家、过上完全不同人生的可能性,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很快,一些怨念相对较浅,执念更多在于脱离苦海、重新做人的女鬼开始动摇。
她们窃窃私语,幽绿的目光在钟言、何念芙以及那老鸨花魁之间游移。
钟言见时机差不多,不再犹豫。
他抬起左手,将方才那叠符纸中抽出一张特定,纹路更显柔和的往生符,右手拇指在犬齿上用力一咬,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精准地滴落在符纸中央的符文上。
“嗤……”
血珠触及符纸,如同被吸收般迅速渗入,整张符纸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与周遭阴森的鬼气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愿意信我,愿入轮回的,”钟言举起泛着金红光晕的往生符,声音清晰而稳定,“进入此符。我爷爷在下面见到此符,自会知晓,对你们有所关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承诺的一部分:“到了下面,自有人接待安排。之后,我会在此地为你们做法,烧足你们所需的钱财、衣物、屋舍,乃至你们牵挂的亲人的消息供奉,了却阳世牵挂,安心上路。”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许多女鬼最后的顾虑。
只见一道道或清晰或模糊的白色、淡灰色女子身影,从庭院各处、廊下角落飘飞而出,如同归巢的乳燕,带着释然、期盼与最后一丝留恋,纷纷投入那张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往生符中。
每进入一道身影,符纸上的金红光芒便明亮一分,仿佛承载的不仅是魂魄,还有一份份终于得以解脱的沉重因果。
客厅外,女鬼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阴冷压抑的氛围也为之减轻了不少。
片刻后,只剩下主位上的老鸨,和她身边那位清冷绝伦的花魁。
两人身上的怨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同伴的离去而更显深沉、凝练,看向钟言的目光也更加复杂,警惕中带着审视,以及一丝……更深的不甘。
老鸨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她们是解脱了。可我们呢?我们的念想,我们的恨,可不是一点纸钱、几句空口许诺,就能打发的。”
钟言看着符纸渐渐饱和、光芒内敛,将其小心收起。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老鸨和花魁:
“纸钱和许诺,自然打发不了二位。说说看,你们的‘念想’到底是什么?是想要个公道,还是要个……交代?”
何念芙默契地保持着侧翼位置,手中紧握着弩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花魁与老鸨的每一丝反应。
老鸨与花魁交换了一个眼神。
花魁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睫,幽深的眸子看向钟言,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却仿佛带着冰层下的暗流:
“小相公,可愿听妾身一曲?”
钟言略一沉吟,走到旁边一张太师椅前,坦然坐下,将春秋剑横放于膝上。
“愿闻其详。”
花魁素手轻抬,周身浓郁的阴气随之流转、凝聚,在她膝前化作一架似虚似实的七弦古琴。
琴身古朴,弦丝由精纯的怨念与阴气凝结而成,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玉指轻拨。
“铮……嗡……”
第一个音符跃出,清越中带着杀伐之气,瞬间破开了厅内凝滞的阴冷。
紧接着,琴音如珠落玉盘,又似金戈相击,节奏由缓转急,一股苍凉、悲壮、又隐含无边傲气的旋律流淌开来。
钟言凝神细听,不过几个小节,眉头便是一挑,眼中闪过讶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琴音:
“兰陵王……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对敌。百战百胜,勇冠三军。周师入邺,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
他顿了顿,看着花魁在琴音中微微颤动、仿佛与曲意融为一体的身影,说出了那个名字:
“谓之……《兰陵王入阵曲》。”
琴音骤然一转,愈发激昂慷慨,仿佛千军万马奔袭于耳,又似孤身陷阵,左冲右突。
但这金戈铁马的壮阔之下,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假面’之后的悲郁与孤高。
花魁弹琴的身姿依旧优雅,可那双凝望着虚空琴弦的眸子里,却仿佛倒映着另一个时空的烽火与妆镜。
她以琴代口,以这首需要极高琴技与胸襟气魄才能驾驭的、属于将军与勇士的‘武乐’,诉说着什么?
何念芙握弩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她不通古乐,却也感受到这曲子中非同一般的意志与力量,更让她心惊的是,这怨气冲天的花魁鬼魂,竟能弹出如此境界的琴音。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风尘女子。
钟言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的剑鞘无意识地轻叩,仿佛在应和节拍。
他知道,这首曲子本身,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一曲终了,余韵在森冷的鬼气中兀自震颤,那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渐渐消散,只留下琴弦断裂般的空寂。
“北齐高家,是个荒诞的朝代,”老鸨周身阴气随着话音缓缓翻滚,如同她压抑了千年的情绪,“荒淫、暴虐、短祚,骨肉相残,伦常尽丧……”
她顿了顿,幽深的目光落在钟言脸上,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
“而我……姓李。”
钟言瞳孔骤然一缩!
姓李,北齐,荒诞的王朝,能作为此地数百年怨念核心、让这老鸨拥有如此深沉气度与掌控力的‘李’姓女子……一个在北齐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却也极其悲惨的名字,瞬间撞入他的脑海……李祖娥。
北齐文宣帝高洋的皇后,孝昭帝高演的嫂子,武成帝高湛的皇嫂,也是被高湛强行霸占、受尽屈辱,最后儿子被杀、自己出家为尼的悲剧女性。
史载她‘容德甚美’,却一生坎坷,堪称北齐宫廷混乱与残忍的缩影。
钟言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眼神的变化显然被老鸨,或者说,李祖娥的怨念化身看在眼里。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似是默认,又似是嘲讽。
钟言压下心头震动,转而看向刚刚弹完一曲、此刻静静抚着那架阴气古琴的花魁。
能弹出《兰陵王入阵曲》,且意境如此深切,她与北齐皇室,尤其是与那位‘才武而面美’、结局同样令人唏嘘的兰陵王高长恭,关系必定匪浅。
“花魁你呢?”钟言目光锐利,直接问道,“你这一曲《入阵曲》,情深意切,执念入骨。是与兰陵王高长恭有关,还是……”
他顿了顿,说出了另一个与《兰陵王入阵曲》以及北齐末代宫廷紧密相关的名字,“与那位听信谗言、赐死兰陵王的后主高纬有关?”
花魁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这一次,她眼中那层冰封的哀怨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底下更汹涌、也更痛苦的波澜。
她指尖轻轻拂过阴气琴弦,没有发出声音,却仿佛有无数未尽的音符在沉默中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