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相公似乎对那位兰陵王很了解?”花魁问道。
钟言没否认,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传奇人物天然的欣赏:“算是吧。史书说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打仗时嫌自己长得太好看威慑不足,才戴上面具。文武双全,人俊,武功又好,最后却……可惜了。”
他说的简单,但能准确说出“貌柔心壮,音容兼美”这样的评价,显然不止是道听途说。
他了解南北朝这段混乱历史,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兰陵王高长恭这个人物的独特魅力与悲剧结局。
另一个原因,则是那位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荒淫无道、自毁长城的北齐后主高纬。
花魁幽深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光掠过,仿佛因钟言话语中那份真诚的惋惜而触动。
她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缥缈,多了一丝沉淀于时光中的真实感:
“我是他身边的一个侍女。自他少年时,便随侍左右。他练武,我奉巾栉;他读书,我添灯油;他戴上面具出征前……会对我笑一下,说‘兰曲,看好家’。”
她顿了顿,仿佛在咀嚼那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短暂而温暖的画面。
“后来,他们都叫我‘兰曲’。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钟言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曲也听了,现在,敢问兰曲姑娘,与这位李……娘娘,”
他看向老鸨李祖娥,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可愿就此放下执念,受我符引,重入轮回?”
“不愿。”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斩钉截铁。
兰曲的目光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李祖娥周身的阴气更是骤然凝聚,显示出不容动摇的意志。
“我等聚此千年,鬼气已成,非是寻常孤魂野鬼。你这小道士,虽有几分本事,有先人荫庇,但想强行超度我等……奈何不了。”
李祖娥的声音带着千年鬼王的森然与傲慢。
钟言并不意外,他手腕一翻,将剑在身前转了个半圆,剑尖斜指地面,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高家王朝,早已灰飞烟灭一千多年。你们的仇人、牵挂之人,皆已化作历史的尘埃。你们逗留不去,积聚怨念,不仅自身不得解脱,更会影响此地阴阳平衡,迟早会引来真正的大能镇压,甚至天谴。何苦来哉?”
“并没有化作尘埃。”李祖娥打断他,幽深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恨,有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高纬……那个孽障,死后并未完全消散。他在下面,似乎混得不错,已成一方阴将。”
钟言眉头一皱,这倒是个新信息,厉鬼死后在阴司担任鬼差、阴将的情况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
然而,李祖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至于高长恭……”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兰曲,兰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被赐毒酒身亡后,据说怨气冲天,加之生前杀伐过重,执念太深……并未顺利入轮回,而是成了……”
“成了什么?”钟言下意识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他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结局,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嗡!嗡嗡!
他裤袋里的手机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在寂静阴森的古宅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差点把他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操,这时候……”钟言低骂一声,以为是赵绮或者彭敏的电话,但震动的节奏和力度,分明是超凡殿紧急通知的特定模式。
他连忙掏出手机,也顾不得场合,直接点开屏幕。
一条来自超凡殿的紧急通报短信,以加粗血红的字体弹了出来:
警报!确认千年僵尸,初步判定为武将尸变,于县城西郊废弃砖厂区域出现!
特征:戴恶鬼面具,骑乘骷髅战马,尸气冲天,已具备初步灵智,危险等级:乙上。
任务发布:就近征召异人前往处理、控制或消灭。
成功者,赏金或同等级法宝任选其一。附近已登记异人请即刻响应!
注意:目标极度危险,建议组队,单独行动风险自负!
钟言看着屏幕上“戴恶鬼面具,骑乘骷髅战马”的描述,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神色骤然剧变的兰曲和李祖娥,尤其是兰曲那双瞬间蓄满震惊、痛苦的眼睛。
他喉咙有些发干,缓缓放下手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超凡殿急报……县里,出现了个戴面具、骑骷髅马的……千年僵尸。”
答案,已经随着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呼之欲出。
钟言缓缓收起手机,握紧了膝上的春秋剑,对身旁的何念芙道:
“何老师,僵尸的事更急。我们先去处理那个,这里的事回头……”
他话音未落……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到刺破空气的机括弹动声,几乎贴着他后背响起!
紧接着是利物撕裂布帛、穿透血肉、击碎骨骼的沉闷闷响!
“呃!”
钟言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大,瞳孔收缩。
一股冰冷、然后瞬间转化为灼热的剧痛,从他后心位置炸开,蛮横地贯穿了他的躯体!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到,一截染血的,刻着细密符文的精钢箭尖,正从自己左胸前方透出,鲜血瞬间浸透了T恤,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被从背后,一箭穿心!
剧痛和生命急速流失的冰冷感席卷全身,但求生本能和无数次险境锤炼出的反应压倒了一切。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握住春秋剑的右手肌肉贲张,看也不看,将连鞘长剑如同标枪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后感应到的袭击方位,全力反手一刺!
咣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爆响!
剑鞘末端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件坚硬的物体上。
巨大的反震力让钟言本就踉跄的身体向前扑倒,但他也借着余光瞥见。
何念芙正站在他身后数步之外,手中那柄银色手弩的弩身,正死死抵住他反刺而来的剑鞘末端!
她显然也没料到钟言受此致命重创还能爆发出如此迅猛的反击,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蹬蹬蹬”连退数步,撞在了一张太师椅上才勉强稳住,握弩的手臂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褪,但眼神却是一种冰冷,近乎疯狂的决绝。
钟言单膝跪地,用春秋剑勉强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他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便混杂着破碎的内脏沫子从嘴里涌出,染红了下巴和胸前衣襟。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持弩对准他、脸色惨白却眼神凶狠的何念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恍然:
“何……老师……呵……我早该……防范你的……”
何念芙握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她死死盯着钟言胸前那截兀自颤动、滴血的箭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只有那双眼睛里翻腾着仇恨、痛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崩溃的泪光。
客厅内,冷眼旁观的兰曲和李祖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背叛惊得阴气一阵波动。
兰曲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做什么,却被李祖娥冰冷的目光制止。
这位前朝皇后看着跪地呕血的少年,又看了看那明显被“杀兄之仇”吞噬的女修,幽深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们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