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强撑着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艰难地抬眼看向何念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是否……解了你的恨?”
“你若……不死,”何念芙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连持弩的手都无法稳定,但她的眼神却死死锁在钟言身上,声音同样破碎,“恩怨……两消。”
这句话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祈祷。
“呵……呵呵……”钟言惨笑,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被一箭穿心,生机在飞速流逝,视野已经开始发黑、旋转。
不死?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
“喵!”
一声尖锐凄厉极强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客厅上方炸响!
这叫声不属于阳间任何生灵,带着灵体特有的穿透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与威压!
叫声响起的刹那,钟言只觉腰间一紧,被一条冰凉、坚硬、却异常稳固的手臂牢牢揽住!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精纯、带着远古尸煞气息的阴冷力量瞬间包裹住他,不仅隔绝了部分剧痛,更强行吊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最后一丝生机!
“走!”
一个干涩、短促、不容置疑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是永宁公主!
她竟然在‘斩三尸’的关键阶段,在超凡殿的注目下,冒着天大风险现身了!
没有时间看清她是如何出现的,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钟言只感觉身体一轻,便被那股巨力带着,如同被狂风吹起的断线风筝,朝着客厅侧面的雕花木窗急速撞去!
“砰……哗啦!!”
厚重的木窗连同窗棂被永宁公主护体的尸煞之气直接撞得粉碎!
木屑与灰尘飞扬中,一白(永宁的裙裾)一红(钟言的血)两道身影,在灵猫化作的灰影引领下,瞬间消失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客厅内,死寂了一瞬。
何念芙保持着持弩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破碎的窗口,又低头看向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和几片染血的碎木,似乎还没从这电光石火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兰曲和李祖娥周身阴气剧烈翻滚,显然也被永宁公主那毫不掩饰的强悍尸煞气息以及果断到极点的救援所震慑。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一片山林深处的洞穴中。
永宁公主将钟言小心地靠坐在洞壁。
洞穴不大,却异常奇特,四壁与地面竟全是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寒冰,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更奇的是,洞中俨然有冰室,冰床、冰桌、冰椅一应俱全,雕刻粗犷却实用,所有冰体都凝实不化,显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极寒的阴性能量长期浸染维持。
钟言意识已近模糊,只觉得无边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侵入骨髓,与胸口那火辣辣的剧痛和生命流逝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剧烈的冷颤,牙齿咯咯作响。
“有……有点冷……”他无意识地呢喃,分不清是失血过多濒死的体寒,还是这冰洞彻骨的森寒。
永宁公主站在冰床边,苍白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干涩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我身上也冷。不然,可以抱着你。”
她说这话时毫无旖旎,只是在解释为何不给他更多体温上的慰藉。
话音落下,她已然出手。
左掌缠绕着浓墨般的阴煞死气,右掌升腾着炽白的纯阳之气,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没有丝毫犹豫,双掌同时拍出!
左掌阴气按在钟言后背箭创周围,冰封脉络,强行止血镇伤,遏制生机溃散。
右掌阳气则轻轻印在他前胸透出的箭尖周围,灼热纯阳之力温和却坚定地侵入,驱散箭上附着的破邪符文之力,并激发他自身残存的一丝生机。
咔!咔咔……
那支穿透他胸膛的精钢符文箭矢,在这阴阳二气精准的夹击与消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随即寸寸碎裂,化作一撮焦黑的铁灰与符文残渣,从他前后伤口被逼出,簌簌落下。
剧痛让钟言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差点昏死过去。
永宁公主动作未停,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倒在光滑的冰床上。
极寒瞬间包裹了钟言,让那火烧火燎的疼痛麻木了些许。
“你服了千年人参,撑过今晚,便没事。”她说完,后退一步,静静立在冰床边,那双千年古井般的眸子默默注视着床上气息微弱,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少年。
灵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冰桌,蜷缩起来,三条尾巴将身体围住,冰蓝的眸子也望着钟言,偶尔眨动一下。
钟言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颤抖着摸向自己牛仔裤口袋,试图拿出手机。
永宁立刻上前,从他已被血半浸透的口袋里,帮他掏出手机。
她似乎对这个现代物件并不陌生,点亮屏幕,看着锁屏界面上赵绮的照片,干涩地问道:“打给赵绮?”
“不……不是,”钟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关机吧……别,别让她知道……”
他不想让赵绮听见他此刻气若游丝的声音,更不敢想象她若得知自己命悬一线会急成什么样。
永宁没说话,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没有直接关机,而是进入信息界面,用钟言的手机,给赵绮的号码发去了一条简短的短信:
“妹夫与我在一起,无事。”
随即,她才长按电源键,屏幕彻底暗下。
会称呼钟言为‘妹夫’的,天地间大概也只有她这位‘姜梦的姐姐’。
以赵绮的聪慧,看到这条没头没尾却透着诡异平静的信息,应该能猜到来源,也或许……能暂时按捺住恐慌。
做完这些,她把关机的手机轻轻放在冰床边缘。
“又冷……又饿……又痛。”钟言看向永宁,声音虚弱,带着点少年人在极度不适下的直白抱怨。
从中午和赵绮、彭敏吃过那顿快餐,此刻已是后半夜,体力、心力、乃至生命力都已耗到油尽灯枯。
“我这里,没有吃的。”永宁在他面前很轻微地转了下僵硬的身躯,除了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裙,别无他物。
她陈述道:“我也不需要吃东西。”
她转头,看向冰桌上蜷缩的灵猫:“你,去找些能入口的东西来。”
“喵。”灵猫短促地应了一声,站起身,三条尾巴优雅地甩动了一下,轻盈地跃下冰桌,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寒气弥漫的洞穴,没入外面漆黑的夜色山林中。
洞穴内重归死寂,只有钟言压抑的喘息和冰晶细微的凝结声。
永宁重新站回冰床边,恢复成那尊静默的守护雕塑。
约莫十几分钟后,洞口光线一暗,灵猫的身影重新出现。
它嘴里赫然叼着一条还在微弱挣扎、鳞片在洞内微光下泛着水泽的肥鱼,看大小足有七八斤重。
鱼尾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同时,它另一侧嘴角还小心地衔着一株叶子肥厚、顶端结着几颗朱红色小果的草药,草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泥。
它走到冰床边,将鱼和草药并排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向永宁,冰蓝色的眸子里透着“任务完成”的淡然,仿佛抓条鱼、找株药不过是散步时顺带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