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拾起草药,看也未看便放入自己口中。
她咀嚼的动作有些僵硬,下颌开合间却异常用力,直到草药化为深绿色的糊状。
接着俯身,用冰冷的手指将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糊,仔细地敷在钟言胸前血肉模糊的穿透伤口上。
药糊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钟言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绷紧。
剧痛中,他的视线下意识偏移,落在了永宁近在咫尺的胸口。
那里,深色的衣料下,曾经触目惊心的空洞轮廓已然不见,只有一片平整,甚至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律动。
“你看什么?”永宁敷完药,直起身,平静地问道,仿佛早就察觉了他的目光。
钟言没有回避,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直白的探究:“你的心。”
“已经长出了。”永宁的回答同样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说完,便转身走到洞穴中央较为空旷的位置,开始处理那条鱼。
动作依旧带着非活人的滞涩感,但刮鳞、清理内脏的过程却异常熟练精准,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又从洞壁旁收集了一些不知何时存放的、略显潮湿的枯枝,堆好,指尖一缕苍白的阴火弹出,轻易点燃了柴堆。
橘红色的火光跃起,驱散了一小片洞穴的幽暗和寒冷,映着她苍白无血色的侧脸和手中串在树枝上的鱼,构成一幅极其诡异的温馨画面。
“阿宁。”钟言靠在冰壁上,看着火光里的她,低声喊了一声。
“嗯。”永宁专注地翻转着烤鱼,头也未抬地应道。
鱼肉在火焰炙烤下开始渗出油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浓郁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奇异地中和了洞中的血腥与药味。
钟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问道:“姜梦……美吗?”
永宁翻动烤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火焰在她幽深的瞳孔中跳动。
“与我一样。”她答,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容貌一样,那便是不分轩轾的绝色。
但这简单四字背后,是跨越数百年的姐妹羁绊,亦是千年时光也未能彻底磨灭的容颜印记。
灵猫在冰桌上换了个姿势,尾巴轻轻扫过,冰蓝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冰床上重伤的少年,再看看那沉默烤鱼的千年公主。
洞内只剩下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烤鱼愈发诱人的香气。
小镇的别墅中,夜色已深。
刘姨早已收拾妥当,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偌大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彭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机械地一下下按着换台键。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闪过嘈杂的广告,无聊的电视剧和深夜新闻,她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
赵绮抱着双膝,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面前是那个恒温孵化箱。
箱内柔和的灯光照着她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那枚安静躺在柔软衬垫上的雪鸮蛋。
蛋壳上的斑点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轻,“言发了条信息过来,说……他和永宁公主在一起。”
“吃醋啦?”彭敏停下不断换台的手,转过头看向她,语气试探。
“不是,”赵绮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落在蛋上,眉头却微微蹙起,“我只是想……为什么是和永宁公主在一起?何老师呢?他们不是一起去看房子的吗?”
这不合逻辑,钟言去看房是何念芙联系的,也是他们两人一起去的。
现在钟言却发信息和永宁公主在一起,何念芙完全没提。
彭敏放下遥控器,干脆道:“那你直接打电话问何念芙不就知道了。”
“打过了,”赵绮抬起眼,看向彭敏,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和困惑,“钟言的关机。何老师的……也关机了。”
县里,那座刚刚‘购得’,阴气未散的新宅中。
夜色深沉,宅院内却亮着几盏临时接起的白炽灯,光线惨白。
院子中央,何念芙已摆好一张简易的供桌,铺着黄布,上面放着香炉、清水、以及厚厚几摞裁剪好的纸钱元宝。
她没有穿道袍,还是白天那身休闲装,只是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她正机械地、一遍遍地点燃纸钱,投入面前一个厚重的铁皮桶中。
火焰忽明忽暗,舔舐着粗糙的纸页,化作翻卷的黑灰,随着夜风飘散。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纸钱气味和线香的烟味。
这是在履行对钟言的承诺,也是对那些选择相信、愿意进入往生符的女鬼们的交代。
做法事,烧足供养,了却阳世牵挂。
只是,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迟滞、僵硬。
捻起纸钱时指尖会无意识地颤抖,投入火中时常忘了松手,直到火焰灼痛才猛地收回。
目光时而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时而失焦地投向远处的黑暗,心神显然不在此处。
白天那穿心一箭的画面,钟言呕血倒下的身影,还有永宁公主破窗而入时那冰冷的注视……如同梦魇,死死缠绕着她,让她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完成这最简单的仪式。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兰曲与李祖娥静静立着。
她们已恢复了平日那清冷幽怨的模样,周身阴气内敛,只是默默地看着何念芙恍惚地重复着动作,看着那些纸灰飘向不可知的高处。
她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对供养的漠然,有一丝对生人脆弱的讥诮,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夜风穿过空旷的宅院,吹得供桌上的蜡烛火苗一阵乱晃,也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纸灰,打着旋,扑向更深的黑暗。
“没有油盐,将就着吃吧。”永宁将钟言的上半身从冰床上揽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烤好的鱼被她拿在手中,还冒着热气。
她小心地撕下一小块剔除鱼刺的鱼肉,另一只手轻轻托着钟言的下巴,将鱼肉喂进他微微开合的嘴里。
灵猫轻盈地跃上冰床,挨着钟言的腿边蜷坐下来,仰起头。
永宁又撕下一块,递到它嘴边。灵猫小口而优雅地吃了下去。
就这样,在这幽深寒冷的冰洞中,这位千年前的公主,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异常耐心的姿态,沉默地、交替着,将烤鱼的肉一点点喂给怀里重伤濒死的少年,和蹲在身旁神秘的三尾灵猫。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钟言重伤虚弱,吃得不多,但热食下肚,终究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空虚。
疲惫和药力再次涌上,他眼皮沉重,在永宁冰冷却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些许。
永宁等他睡熟,才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低头,看着少年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那刺眼的灰白发梢,伸出手,用冰冷僵硬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他额前灰白的发丝。
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干涩平淡:
“其实,你对灵猫许个愿,这伤……立刻就能好。”
她的目光瞥向一旁静静蹲坐、仿佛在守护的灵猫。
“不过,这愿望之力,得留着。留到真正的绝境,必死之局时再用。”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钟言脸上,指尖停留在他发间,“眼下这伤……还不到时候。”
静默了片刻,夜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咽。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
“其实……你一点也不像那个人。”
不像那个,用金匕剖开她胸膛、笑着取走她心脏的负心人。
话语落下,消散在冰洞的寒气与柴火最后的余烬里。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怀里沉睡的少年,如同怀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之物。
灵猫阖上冰蓝的眸子,三条尾巴轻轻卷起,将两人都笼在静谧的守护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