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冰洞内寒气依旧,但柴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
天光从洞口渗入些许,照亮了洞内景象。
钟言胸前的伤口已经收敛,结上了一层深色的血痂,但狰狞的疤痕轮廓清晰可见,注定将永远留下。
他尝试着深呼吸,胸口深处立刻传来闷钝的牵扯痛感,提醒他那致命的一箭并非幻觉。
他知道,今后但凡剧烈运动或情绪大幅波动,这伤痛恐怕都会如影随形。
永宁就这么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冰床上静静坐了一夜。
她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怀中传来的微弱体温和心跳,证明着她正守护着一个生命。
钟言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中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中透着一丝奇异温暖的怀抱,然后,一股清冽悠远,带着陈旧岁月感的檀木香气萦绕鼻尖,是从永宁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香气不浓烈,却奇异地让他因伤痛和纷乱思绪而躁动的心神,渐渐安宁沉静下来。
然而,十六岁少年清晨苏醒时某种自然而原始的生理反应,并不会因为重伤或身处险境就完全缺席。
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怀中是位容颜绝世,气息贴近的女子,哪怕她是具千年古尸,那冰冷的触感和幽远的檀香反而构成了一种诡异的诱惑。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沉默了片刻,或许是这诡异的亲密,或许是劫后余生的荒唐,又或许只是想打破这过于静谧的气氛,钟言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的低哑,问出了一个近乎违背伦常天道的问题:
“你们这种……古尸,还能……生孕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又隐隐有种不管不顾的直白。
永宁也在这时睁开了眼,千年古井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对上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属于少年人的直白渴望和一丝窘迫。
她的回答干涩而直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知。未曾试过,亦无记载。”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像在陈述最客观的事实,“你可以去找赵绮,或者彭敏。她们是正常的活人女子。”
“呵呵……”钟言低低地痞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了胸口伤处,让他眉头微皱,却也驱散了方才那点尴尬,“正常反应而已。”
他为自己,也为这诡异的情景找了个台阶。
他不再停留,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她冰冷的怀抱中挣出,忍着胸口的闷痛,挪到冰床边沿。
心念一动,从春秋戒中取出干净的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就当着永宁的面,背对着她,一件件换上。
冰洞寒冷,他穿衣的动作不算快,偶尔牵动伤口,会让他吸一口冷气。
永宁就静静坐在冰床上看着他换衣服,目光坦荡,没有丝毫寻常女子该有的回避或羞怯,仿佛在看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换好衣服,钟言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也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层属于现代少年的外壳。
他转过身,看向永宁,问起了正事:
“我要去找那个兰陵王,处理掉他。你呢?一起吗?”
永宁缓缓摇头,动作依旧带着僵硬的韵律:“我不能随意现身。尚在斩三尸的关键阶段,需避因果,敛气息。”
她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山洞,望向不可知的外界,“而且,超凡殿对我的关注,未曾放松。我若与你同行,只会引来更多麻烦,对你有害无益。”
钟言了然。斩三尸是道门传说中的大关卡,凶险无比,需极度清净。
而超凡殿的注目,更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明白了。”他点点头,不再多说,朝洞口走去。
灵猫轻轻跃上永宁的膝头,蜷缩下来,三条尾巴温顺地垂落。
它冰蓝的眸子望向洞口少年,又仰头看了看永宁平静无波的脸,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走到洞口,钟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保重……阿宁。”
身后冰洞内,一片寂静。
片刻,才传来一声极轻,几乎被寒风吞没的回应:
“嗯。”
钟言走了近三小时,才勉强走出那片连绵的山林。
重伤未愈,胸口始终隐隐作痛,让他步履蹒跚,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终于踏上公路旁粗糙的砂石地,他扶着路边的树干喘了几口气,摸出手机。
找到赵绮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仿佛那头的人一直守着手机。
“昨晚,”赵绮的声音传来,没有寒暄,直接问,语气里压抑着担忧和一丝紧绷,“和永宁在一起?”
“嗯,”钟言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出了点意外……她和灵猫,救了我。”
他刻意含糊了“意外”的性质和严重程度。
“何念芙呢?”赵绮的追问紧随而至,异常尖锐,“是不是她……给你背后捅了刀子?”
她显然从那条“妹夫与我在一起”的诡异短信,以及两人双双关机中,嗅到了极度不祥的气息,并且精准地猜到了最坏的可能。
钟言沉默了一瞬。赵绮的敏锐让他既欣慰又心疼。
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不是,”他否认,语气尽量平淡,“遇到了一些……不好对付的东西。有点棘手。”
他迅速转开话题:“雪鸮蛋呢?怎么样了?”
果然,赵绮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些许,语气缓和了些:“在孵化箱里,很稳定。蛋壳……已经出现裂缝了。资料上说,这种极北的鸟类,在我们这边的温度下,应该就是这一两天内出壳。”
“那就好。”钟言稍稍放心,也借着这个由头道,“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再回去。”
“……好。”赵绮顿了顿,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挂了电话,钟言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下了一辆过路的乡镇巴士。
付了钱,在乘客稀疏的车厢后部坐下,他报了个地名,那是超凡殿紧急通报中,戴面具僵尸最后被目击的坐标附近,一个位于县城西郊外围的偏僻小村庄。
巴士摇晃着驶离公路,拐上坑洼不平的乡道,窗外景色逐渐荒凉,空气中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不同于山林清新的沉闷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