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在尘土飞扬的乡道边下了巴士,眼前是一条通往远处村庄的土路。
看那距离,还得走上半个小时左右才能进村。
空气中飘来各种混杂着泥土和食物气息的声响与味道,与山林的寂静截然不同。
原来,今天正逢这附近乡间的赶集日。
路旁的空地上,临时支起了不少简陋的摊子,或干脆就是一副扁担、两个箩筐,便算一个营生。
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的乡音:
“麦芽糖……两块钱一斤嘞。”
“包子!热乎的肉包子,两块钱一笼!”
“自家酿的水酒……”
“卖烫豆腐啰……”
虽是乡下集市,却也自有一番热闹嘈杂的生气。
钟言胸口的闷痛和失血后的虚弱感,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一冲,似乎稍微缓解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明显的头晕和乏力。
他急需补充点能量,走到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人家,脚边还蹲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脸蛋红扑扑的小孙女,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摊子很简单,就是一副旧扁担,两头各挑着一个用干净白布盖着的箩筐。
“来一斤麦芽糖。”钟言对老人说道,声音还有些气虚。
“好嘞。”老人应着,掀开其中一个箩筐上的白布。
里面赫然盘着一大团乳白中透着微黄、质地晶莹的麦芽糖,它被巧妙地一圈圈盘绕着,乍一看像条安静蛰伏的肥硕白蛇。
糖体表面均匀地扑着一层雪白的糯米粉,防止粘连,也让它看起来更显质朴。
老人从筐边摸出一把厚重的大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他熟练地将剪刀口卡在糖体上,然后用刀背对准位置,手腕发力,“咔”地一声脆响!
麦芽糖应声而断,断口处整齐平滑,露出里面更润泽的糖芯。
被敲下的那一大块,正好是一斤左右。
老人用早已备好的油纸快速包好,递给钟言。
钟言付了钱,接过还有些温软的麦芽糖,直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浓郁的甜香和麦芽特有的焦香瞬间在口腔化开,伴随着质朴的米香味,一股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给冰冷乏力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
他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抬眼,望向集市尽头,那条通往村庄的土路。
“叔叔,你要去我们村吗?”小女孩仰着红扑扑的脸蛋,一双乌亮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言,口齿清晰地问道。
钟言闻言,脸上因伤痛和疲惫带来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些。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小女孩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今年才十六,你不是该叫我哥哥吗?”
“那哥哥去我村里干嘛呀?”小女孩从善如流,好奇心更重了。
“呃……”钟言被问得顿了一下,快速思考着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最终选了个最温和的说法,“去你们村里,找个朋友。”
一旁正在给另一位客人称糖的老人听到了,转过头,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小伙子,我们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老老少少我都熟。你要找谁?说出名来,老头子我可能认识。”
钟言站起身,看着老人朴实而带着探究的目光,心中斟酌了一下,用了个模糊但特征明显的说法:“一个……经常戴着面具,还喜欢骑马的朋友。”
“面具?”“骑马?”
爷孙俩几乎是同时出声,表情明显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诧异中似乎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些……疑惑和关切。
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打量了一下钟言略显苍白,穿着与本地青年也不同的样子,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小伙子,你找他……是他犯什么事了吗?你是上面派来查案的?”
小女孩也扯了扯钟言的裤腿,声音清脆地抢着说道:“高叔叔人很好的!他经常让我摸他的面具,冰冰的,还会抱我骑他的‘木头’马!可高了!”
高叔叔……木头马……
钟言嘴里尚未化尽的麦芽糖,那甜味似乎瞬间变得有些发苦。
他沉默了,只是慢慢地嚼着糖,目光从老人写满担忧的脸上,移到小女孩纯真无邪的眼中。
看来,兰陵王高长恭,哪怕死后尸变成僵,跨越一千四百多年重现于此,似乎也并未如寻常邪祟般为祸一方。
他戴着生前的面具,骑着骷髅战马,却在这偏僻村庄的村民口中,成了一个人很好,会逗弄孩子,甚至被孩童亲近的“高叔叔”。
钟言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他。”
老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那我卖完这点糖,就带你回村看看。他平时……也不总在村里晃悠,得看运气。”
此时已近中午。
像他们这样挑担赶集的小贩,通常都会自带饭食。
钟言留意到扁担边只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铝制饭盒,盖子扣得严实。
大概家境不宽裕,爷孙俩共吃这一盒。
“我带她去对面吃点东西,”钟言指了指集市对面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试着对老人说,“就那儿,不走远。”
这个时候的农村,治安远非铁板一块,偷抢、乃至拐卖小孩的事时有传闻。
老人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包子铺,又看了看钟言,这少年虽然脸色不好,眼神却清正,还受了伤。
他低头对孙女嘱咐道:“丫丫,跟着哥哥,别乱跑,别走太远啊。”
“好的,爷爷!”小女孩丫丫响亮地应道,一点也不怕生,很自然地把温热的小手塞进钟言手里,紧紧攥住他两根手指。
钟言本想弯腰抱她,可胸口刚一用力,那道箭疤就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泄了力。
他只得轻轻回握住丫丫的小手,牵着她,小心地穿过有些杂乱的人流,走进了那家简陋的包子铺。
铺子里油腻的长条桌前,钟言让丫丫坐在条凳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他抬手对忙着揉面的老板娘示意了一下:
“两盘包子,一碟腌萝卜,两碗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