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和粥很快被端了上来。
粗瓷盘里,一盘整整齐齐摆着五个拳头大小的包子,两盘便是十个,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冒着诱人的热气。
钟言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丫丫面前。
声音温和:“直接用手拿着吃,小心烫。”
丫丫接过,张嘴小心地咬了一口,肉汁混合着面香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脚在凳子下轻轻晃了晃。
“哥哥,”她吃着包子,乌亮的眼睛无意间瞟到钟言的胸口,“你这里……开出花了。”
钟言低头一看,胸口淡色衬衣上,果然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血迹,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大概是刚才牵她走动,或是坐下时牵扯了伤口。
他忙从桌上抽了两张粗糙的纸巾,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按在伤处,又轻轻塞进衬衣内里垫住。
“没事,”他对丫丫笑了笑,语气轻松,“不小心碰了一下。快吃吧。”
两人安静地吃完。
钟言付了钱,又要了一碗温好的水酒,用店里的粗碗盛着,让丫丫小心地端回去给爷爷。
看着丫丫捧着碗,小心翼翼走回糖摊的小小背影,钟言有些出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中午放学,爷爷也常常带他去镇上的小吃摊。
爷爷总是要一碗滚烫的豆腐,浇上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一脸享受。
而他自己,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包子。
爷爷嗜辣,他却一点也吃不得。
那浇着红油、滚烫的豆腐,和此刻这碗让丫丫爷爷在午间集市上能稍解乏意的水酒,似乎隔着遥远的时空,有了某种模糊的联结。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染上橙红,集市逐渐散尽。
老人家终于将两箩筐的麦芽糖卖了个干净,收入似乎不错,爷孙俩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老人重新挑起扁担,一头箩筐里坐着丫丫,小手抓着筐沿,晃悠着小腿;另一头则放着秤砣、剪刀、小木椅等杂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钟言胸口仍有隐痛,只能缓步跟在担子旁。
“小伙子,”老人家察觉到他脚步的迟滞,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说道,声音在暮色里显得苍老而清晰,“他……不常进村,多半就在村后山脚的那座破庙里待着。庙早就没了香火,现在堆了不少村里人放的柴火。偶尔啊,也有人在那挂块白布,放些老电影,丫丫他们这些小娃娃,常跑去凑热闹。”
“谢谢,我知道了。我去那里等等看。”钟言应道。
老人继续引着路,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他望着前方暮霭沉沉的村落,又开口,话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感慨:
“这世道啊,有时候想想,人不如狗,人也不如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些妖啊,魔啊,鬼啊,怪啊……为啥一出现,就非要被斩尽杀绝呢?”
他说着,微微侧头,斜睨了钟言一眼,目光复杂,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前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有些存在,能活个千百年,也没人过问。可有些存在,刚一冒头,是好是坏还没个定数,为啥就非得被除掉不可呢?”
钟言听懂了老人的弦外之音。修道的能活漫长岁月,被视为高人,甚至被供奉。
而鬼魅僵尸之流,一旦现世,似乎就天然被烙上了邪恶的标签,人人得而诛之,不论其是否真的为害。
老人是在为那位高叔叔鸣不平,或许也是在质问这看似不公的规矩。
沉默了片刻,乡间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钟言看着远处村落渐亮的零星灯火,低声回答道,这话既像是回答老人,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在大多数人心里,那些模样不同、来历不明的东西,天生就是恐怖的化身。它们一出现,坏与恶的印子,就已经被打上了。怕,有时候比真相,更有力量。”
走到岔路口,老人停下了脚步。
“前面拐过去,就是那破庙了,”他指着暮色中一条更显荒僻的小路,“晚上那里没什么人去,黑灯瞎火的,我爷俩就不陪你往前了。”
钟言点头:“好,谢谢大爷。”
“哥哥再见!”丫丫从箩筐里探出身子,用力朝钟言挥手。
“再见。”钟言对她笑了笑。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老人挑着担子,转身走向另一条回村的小路。
扁担吱呀,身影渐渐融入渐浓的暮色。
晚风送来爷孙俩隐约的对话声,是丫丫清脆的童音:
“爷爷,什么是‘苍生无言,侠为其声’呀?”
接着是老人苍老温和、渐渐远去的声音:
“等你长大些,上学了,就慢慢懂了。那句话是说……这世上很多苦,是喊不出声的。侠,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声音终不可闻。
钟言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才转身,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拐过路口,一座规模颇大,却也异常残破的古庙出现在眼前。
庙墙斑驳,瓦砾遍地,许多地方已然倾颓。
庙墙四周和门口,斜斜地倚靠着一捆捆干燥的柴火,显然是村民堆放于此。
庙门洞开,钟言迈步进去,脚下是泥砖铺就的地面,但因常年潮湿无人打理,砖面漆黑,踩上去能感到一股阴冷的湿气。
令人意外的是,庙内极为空旷。
虽然破败,但更像一个巨大,没有顶盖的广场,或者一个被遗弃的露天戏台。
正对庙门的最前方,赫然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旧式戏台,台子还在,只是彩漆剥落,木柱朽坏。
那里,应该就是挂起白布,放映电影的地方。
而钟言此刻所站的门旁阴影里,按方位看,正好是摆放老式胶片放映机的位置。
他就地在阴影里靠墙坐下,身下是一捆干燥坚实的柴火。
闭上眼,不再看那空寂的戏台,心神沉入大梦神仙诀的运转中,导引着体内的罡气缓慢流转,平复胸口的隐痛。
冰洞一夜的休养和食物补充,终究是让他恢复了些许根本。
夜深,万籁俱寂。
破庙内外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和远处山林间偶尔响起的夜枭啼鸣。
当时钟的手机屏幕在绝对黑暗中亮起,显示00:01的刹那。
戏台之上,毫无征兆地卷过一阵格外阴寒,带着铁锈与尘土气息的旋风!
风过处,戏台中央的景象骤然扭曲模糊,随即,一队身影由虚化实,突兀地显现在台上!
是十二名身着残破古代札甲,手持锈迹斑斑长枪的士兵!
他们列队而立,身形凝实却又透着阴森的虚幻感,头盔下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眶位置闪烁着两点幽绿的火光。
队列前方,一匹骸骨若隐若现的黑色战马昂首而立,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同样甲胄鲜明,却未戴头盔、面容苍白阴鸷的将领。
他手中提着一杆长槊,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台下黑暗。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位骑马的将领,脸上并未佩戴任何面具。
这与超凡殿通报中戴恶鬼面具的特征不符。
“是这里吗?”马上将领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如同金属摩擦,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
离他最近的一名阴兵立刻躬身回应,声音同样非人:“回后主,探查无误。高将军……近期确常在此地盘桓显形。”
被称为后主的骑马将领闻言,眼中幽火猛然一盛,手中长槊重重一顿虚空,发出沉闷的爆响,厉声喝道:
“住口!什么高将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一种扭曲的权威感,“他早已是国贼!是孤魂野鬼!不配此称!”
破庙内的温度,因这支阴兵队伍的出现和他们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敌意,骤然降至冰点。
靠坐在阴影柴堆上的钟言,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目光锐利如刀,穿过黑暗,死死锁定戏台上那名被称为后主,对兰陵王充满恨意的骑马鬼将。
后主高纬,而他要找的,戴面具的高将军……兰陵王高长恭,似乎正被这位后主的阴兵追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