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后主高纬手中长槊一挥,声音嘶哑:
“给朕搜!将他逼出来!朕要亲眼看看,他这个死了千年的忠臣良将,如今是个什么鬼样子!”
“遵命!”
十二名阴兵齐声应和,声音重叠,如同鬼哭。
它们立刻散开,化作十二道飘忽的黑影,开始在这座空旷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捆柴堆后穿梭探查,手中锈蚀的长枪划过空气,带起阵阵阴风。
其中两道黑影,正朝着钟言所藏的庙门阴影方向飘来。
钟言单手在袖中掐诀,唇齿微动,无声诵念:“鉴锷神灵速,鬼神咸宾伏。”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指间夹着两张黄底朱砂的杀鬼符,看也不看,迎着那两道飘至近前的黑影骤然甩出!
符纸脱手,无火自燃,化作两道灼目的金光,精准击中黑影。
“嗤!嗤!”
如同滚油泼雪,两道黑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金光中剧烈扭曲溃散,化作两缕青烟消失,只留下原地两团迅速黯淡的阴气。
“何人?!”戏台之上,后主高纬厉声喝道,手中长槊猛然指向符光亮起的阴影方向。
他座下鬼马不安地踏动蹄子,眼中幽火暴涨。
其余十名阴兵也瞬间停止搜索,长枪调转,齐刷刷指向庙门。
阴影中,脚步声响起。
钟言手持漆黑古朴的春秋剑,一步步从暗处走出,踏上庙内冰冷的泥砖地面,站在了微弱天光与深沉黑暗的交界处。
他胸膛微微起伏,牵动伤口带来刺痛,但持剑的手很稳,目光迎着台上高纬那两点森寒的幽火,清晰吐出六个字:
“钟家后人,钟言。”
高纬眼中鬼火骤然一缩,随即明灭不定,嘶哑的声音里透出忌惮与一丝惊疑:“阴司巡阳殿……钟土根,巡阳真君的孙子?”
钟言对这货可没半分好感。
一个史书明载的荒淫无道之君,玩物丧志,凌虐臣民,秽乱宫闱,乃至罔顾人伦……他强行打断自己翻腾的厌恶与鄙夷,将这些属于历史的情绪压回心底,只是将手中春秋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戏台,冷声道:
“正是在下。你私聚阴兵,擅离阴司,跨界扰攘阳间秩序……”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喝:“当诛!”
高纬先是一惊,随即鬼目如电,瞬间看出钟言气息虚浮,罡气不稳,显然伤势未愈且修为尚浅。
他脸上阴鸷的鬼气顿时化为一种居高临下,充满恶意的嗤笑:
“你爷爷在阴司是真君,在阳间可称诡仙。而你……”
他目光不屑地扫过钟言年轻甚至犹带一丝稚气的脸庞,“裤裆里那玩意儿长硬了吗?就敢学人强出头,真当自己是行侠仗义的诡侠了?”
钟言被他粗鄙下流的言辞激得心头火起,但脸上反而更冷,反唇相讥毫不客气:“你这叼毛,死了千百年,果然还是生前那副德性。灭了你,老子就是‘诡侠’,如何?”
“凭你?”高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长槊向前猛然一指,“一个半死不活的小道士,拿什么和朕斗?给朕拿下!”
“嗖!嗖!嗖!”
十名阴兵得令,瞬间化作十道撕裂空气的黑色箭矢,挟着刺骨阴风和凄厉鬼嚎,从不同方位朝着钟言暴射而来!
锈蚀的枪尖在黑暗中泛起惨绿光芒,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钟言面对这迅雷般的合击,却并未慌乱,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牵动胸口剧痛,随即气沉丹田,朝着庙外无尽的黑暗,朗声诵出一句仿佛与眼前战局毫无关联、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与力量的话:
“君可曾见,兰陵潦乱!”
八个字落下,如同金铁交鸣,在破庙中轰然炸响!
“唏律律!”
庙门外漆黑的夜空中,猛地传来一声穿透云霄,饱含千年沙场戾气与无尽悲怆的骏马长嘶!
紧接着,是沉重、急促、如同战鼓擂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疯狂逼近!
“嗒嗒!哒哒!哒哒哒!!!”
庙门处的阴影被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彻底撕开!
一骑如黑色闪电般从庙门外狂冲而入!
马是骷髅战马,眼窝燃着幽蓝鬼火!
马背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脸覆狰狞的恶鬼铜面具,手中一杆大槊斜指苍穹,虽沉默无声,但那冲天的惨烈杀伐之气与凝如实质的尸煞,已让整个破庙的空气为之凝固!
正是兰陵王,高长恭所化的千年僵尸!
他没有丝毫停顿,面具下两点冰寒的眸光瞬间锁定那十名扑向钟言的阴兵,骷髅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朝着阴兵最密集处,轰然撞去!
十名阴兵在兰陵王所化僵尸的冲锋与大槊挥扫下,如同脆弱的黑烟般瞬间被打散、撕碎,只留下几声短促的哀嚎和迅速消散的阴气碎片。
骷髅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在庙内泥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马背上,戴恶鬼面具的僵尸将军勒马停驻,与戏台上端坐鬼马的后主高纬,隔着空旷的庙堂,沉默地对峙着。
浓郁的尸煞与森寒的鬼气在空气中无声碰撞、绞杀,让破庙内的温度一降再降,连墙壁上的湿气都凝成了白霜。
良久,那面具之下,传出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兰陵王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疲惫与某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阿纬堂侄,我们……一起走吧。”
面具的孔洞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年时光,落在高纬那张因鬼气而扭曲,却依稀残留着当年帝王轮廓的脸上。
“我不怪你当年……赐我毒酒之过。”
高纬闻言,周身鬼气剧烈翻腾,眼中幽火暴涨,嘶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与被触怒的狂躁:“走?为什么要走?!朕现在是阴司正将,统御阴兵,权柄在握!待朕找到合适的躯壳,时机成熟,便可借体还魂,重临人世!到时候,朕又是一代君主,坐拥江山,享无尽荣华!这……”
他声音因激动而愈发尖厉,“这可是连秦始皇都求而不得的长生再世之法!朕做到了!你让朕走?!”
他的野心,远比钟言预想的更加庞大可怕。
他不是寻常为祸的厉鬼,他想要的,是真正逆转阴阳的复活,再为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