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刚出破庙,迎面便见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光晕里站着一个女子,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与何念芙相仿。
借着晃动的光线,能看清她的眉眼与丫丫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些生活磨出的沉静。
“见到了吗?”女子开口,声音在静夜里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见到了。”钟言已猜到她是谁。
这相似的眉眼,这深夜在破庙外守候的举止,只可能是丫丫的母亲。
女子没再多问,只是将手电光稳稳地投在他脚下的土路上,照亮那些坑洼与碎石。
“去我家休息一晚吧,”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农村妇人特有的实在,“家里还有些晒干的草药,能应应急。”
钟言胸口闷痛,失血后的寒意也阵阵袭来,确实需要个地方处理伤口。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丫丫妈妈,会不会不方便?”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很淡,透着疲惫的笑意:“不会的。丫丫回来跟我说了,你在集上请她吃了包子,是好人。”
话说到这份上,钟言没再拒绝,低声道了句“麻烦你了”,便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昏暗的村中小路上。
她家和钟家村很像,是几间低矮的泥土房围成的小院,墙皮斑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静谧。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透着过日子的勤勉。
爷爷独自住着东边一间,窗子黑着,想必早已睡下。
她带着丫丫住在西头一间,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丫丫早已在床上熟睡,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红扑扑的半张脸。
时间已近凌晨,孩子熬不住。
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此刻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狗吠。
钟言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简单的家具和床上熟睡的女童,脚步顿住了,有些犹豫。
夜深人静,他一个陌生少年,进到只有母女俩的房里,于礼不合。
妇人比较聪慧,立刻看出了他的尴尬。
没多说什么,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俯身在床边,用极轻的声音柔柔地唤:“丫丫,丫丫,醒醒。”
“唔……”丫丫被搅了清梦,不满地嘟囔着,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朝门口望去。
待看清是钟言,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哥哥?”
“嗯。”钟言站在门外昏暗中,低声应了一句。
妇人坐在床沿,理了理女儿睡得翘起的头发,用商量的语气低声说:“丫丫,哥哥受伤了。你起来,帮哥哥换药,好不好?”
她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妈妈去旁边房间睡。”
这话既是说给丫丫听,更是说给门外的钟言听。
有孩子在,便没了那些不必要的尴尬;母亲主动避去别屋,既周全了礼数,也给了彻底的方便。
丫丫虽然困,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妇人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盆温水,拿来干净的旧布,又将几个装着不同草药的纸包和一小罐凝固的黑色膏药放在桌上。
准备好这些,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去了隔壁房间。
钟言借着昏暗的灯光,挑出几样有止血,生肌效用的干草药,放在干净的碗里,用随身带的小刀柄仔细捣碎成灰绿色的细末。
又抠了些黑色膏药,与药末混合,慢慢调成粘稠的糊状。
他背过身,脱下染血的衬衣。
狰狞的伤口在微凉的空气中,前胸后背各有一个暗红色的血洞,边缘结着深痂。
他咬着牙,用手指蘸了药糊,一点点涂抹在胸前的伤处,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肌肉微微一缩。
“哥哥,背上的我来。”丫丫不知何时已爬到他身后,脆生生地说。
她小小的手努力抓起一把药糊,鼓起腮帮子,先“呼呼”地对着他后背的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吹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药糊敷上去,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宝贝。
“小心心碎了。”她一边敷,一边还认真地念叨。
钟言被她稚气的话弄得心里一软,原本因伤痛和疲惫而紧绷的神经也松缓了些。
他平静地应道:“嗯,一箭穿心,像那个……丘比特的箭一样。”他试图用一个孩子可能从电视里听来的,不那么血腥的比喻。
“丘比特……是什么呀?”丫丫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但马上又绕了回来,“哥哥是不是很痛?”
“已经不痛了,”钟言放缓声音安慰道,尽管药糊带来的清凉下,深处的闷痛依旧清晰,“快好了。”
药敷好了,丫丫又扯过干净的布条,学着大人的样子,想帮他包扎,可惜手太小不得章法。
钟言自己接过布条,利落地在胸前背后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忙完这一通,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丫丫也早就哈欠连天。
钟言关了灯,和衣在床的外侧躺下。
丫丫自动滚到里侧,挨着他,没过几秒钟,细小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再次沉入梦乡。
黑暗中,钟言听着身旁孩子安宁的呼吸,鼻尖是草药苦涩的清香味,身上是干净粗布被褥的阳光气息。
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一早,天刚蒙蒙亮,钟言便被窗外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吵醒。
声音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起身,轻轻挪开丫丫搭在胳膊上的小手,走到窗边。
透过蒙尘的玻璃,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的土路上。
何念芙正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复杂地靠在车身上,目光望向这间土屋。
她不喊,也不催促,就那样静静地等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是龙魂的人,更是超凡殿登记在册的异人,动用些手段,在这小县城范围内找到一个受伤未愈,特征明显的少年,并不困难。
钟言穿戴整齐,轻轻摇醒了还在熟睡的丫丫,牵着她的小手走出门。
“来看看我死了没吗?”钟言走到院中,看着几步外的何念芙,声音平静地问。
何念芙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里也少了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空洞。
“恩怨两清。”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杀……”钟言想说“我坑杀了你哥”,但瞥见身旁揉着眼睛、好奇张望的丫丫,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你要是再给我来这么一下,那就真的没得玩了。”
“以你的心机手段,”何念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只要稍微用点心防备,我根本得不了手。”
钟言沉默,他心里其实清楚,去看房前,赵绮就特意提醒过他,要小心何念芙。
可他心里始终横着那道坎。他坑杀了她哥哥,何云川。
所以当那一箭从背后射来时,他除了惊怒,潜意识里未尝没有一种该受这一下的认命感。
这也是他到现在,对何念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恨意的原因。
这时,妇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带着灶间的烟火气,朴实地道:“都起来了?吃了早饭再走吧。”
“有烤红薯,还有油条,和粥哦!”丫丫在一旁扯了扯钟言的衣角,仰着小脸献宝似的说道。
烤红薯、油条、白粥,这大概就是她们家能拿出的,最丰富的早饭了。
平常日子,或许只有两个红薯简单对付。
钟言看着丫丫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妇人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父母外出,自己被丢在家里,奶奶也不怎么管。
自己煮了饭,端着饭碗去奶奶家,想夹点菜,老人家却总是把菜碗往里挪,藏起来,嘴里念叨着:“要留给你堂弟堂妹吃。”
那种被刻意忽视,在至亲面前也需小心翼翼的酸楚和窘迫,瞬间漫上心头。
他蹲下身,平视着丫丫,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软:
“好,哥哥吃。等哥哥在县里买了房子,丫丫就常来哥哥家玩,好不好?哥哥家……会有很多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