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丫丫猛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钟言笑了笑,也伸出小指,与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一百年不变。”
“阿姨,你也来一起吃早饭呀。”丫丫又转向靠在车边的何念芙,脆生生地邀请。
“你叫我……阿姨?”何念芙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钟言走到轿车后备箱旁,一边伸手去按开启按钮,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她刚开始也管我叫叔叔。叫你阿姨怎么了?听着,辈分没错。”
他自顾自地打开后备箱,果然,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用礼品袋装好的东西,一箱牛奶,一条香烟,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这位何老师到底是讲究人,来这种地方,礼节上不会空手。
他提出箱牛奶和那条烟,在合上箱盖的瞬间,动作极快地从春秋戒中,取出五张百元钞票,从牛奶箱的封口缝隙塞了进去。
然后,他提着东西转身,对仍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何念芙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指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提着啊。败你所赐,我现在是半个残废,提不动重物。”
何念芙抬眼看了看钟言苍白却平静的脸,和他手里那条烟。
她没说话,弯腰提过牛奶,箱子不重,但她指尖有些发白。
两人前一后走进房间。
屋里飘着食物的香气,烤红薯焦糊的甜,油条滚过的油香,还有大米粥温吞的热气。
简陋的木桌上已经摆好:几只烤得皮开肉绽的红薯躺在盘里,金黄的油条盛在筲箕上,三四碗稠薄不一的粥冒着白汽。
钟言走到一直默默坐在灶边小凳上的丫丫爷爷跟前,将那条烟轻轻放在老人手边的矮桌上:“老人家,这烟给您。”
老人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看烟,又看了看钟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哎”了一声,伸出粗糙的手,很轻地摸了一下烟盒。
何念芙将牛奶箱轻轻放在正趴在眼巴巴看着油条的丫丫脚边。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你哥哥给你喝的。”
丫丫看看牛奶箱,又扭头看看钟言,小脸上露出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丫丫妈妈已经麻利地盛好了两碗新粥,推到桌边空位前,声音温和朴实:“何老师,坐吧,趁热吃。家里没什么好的,别嫌弃。”
钟言已经坐下,拿起一个红薯,掰开,热汽混着甜香散出来。
很自然地将大的那半递给身旁眼巴巴的丫丫,小的留给自己。
然后看向还站着的何念芙,用拿着红薯的手随意点了点旁边的条凳:“坐。吃了再走。你不吃,她们也不自在。”
何念芙沉默了一下,拉开条凳,坐了下来,坐姿有些僵硬,背挺得笔直。
“阿姨,吃油条。”丫丫用小手抓着一根油条,努力想递给她,油差点蹭到自己衣服上。
“谢谢。”何念芙接过,声音有些低。
她把油条放在自己面前的空碗里,却没有立刻吃。
丫丫爷爷也慢慢挪到桌边,挨着孙女坐下。
老人看了看钟言推过来的那碗最稠的粥,又看看那条放在手边桌上的烟,伸出粗糙的手,将那碗粥往钟言面前轻轻推回去一点:“后生,你受伤了,你吃稠的。”
“我够了,爷爷您吃。”钟言又把碗推回去,顺手夹了根油条放到老人碗里,“配着吃,不干。”
妇人给自己盛了碗最稀的粥,就着一点腌萝卜,小口吃着,目光温和地看着丫丫吃得满脸笑容,又小心地看了看沉默的何念芙和脸色苍白的钟言,想说点什么客气话,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又起身,把装红薯的盘子往何念芙那边挪了挪:“何老师,尝尝红薯,自己地里种的,甜。”
何念芙看着眼前碗里渐渐不再滚烫的粥,和那块被妇人推近的红薯,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红薯,放进嘴里。很甜,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
她又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很淡,却很舒服。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丫丫努力咀嚼的窸窣声。
阳光完全照了进来,暖烘烘地铺了半张桌子。
空气里有食物最本真的香味,有木头和泥土房子被晒暖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尚未散尽的草药苦味。
很平常的一顿早饭。平常得几乎让人恍惚。
钟言吃得不多,胸口的伤让他没什么胃口,但热粥下肚,终究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他放下碗,看了看旁边小口喝粥的何念芙,又看了看正努力和一根油条“搏斗”的丫丫,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和安静的院子上。
“吃饱了。”他说,声音不大。
妇人立刻起身:“再喝碗粥吧?”
“不了,真饱了。”钟言摆摆手,站起身。
胸口的伤被牵动,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舒展开。
何念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也站了起来,对丫丫妈妈,微微颔首:“谢谢款待。粥很好。”
妇人连忙摆手:“哪里的话,没什么好东西……”
何念芙又低头,对丫丫说:“牛奶记得喝。”
丫丫用力点头:“嗯!谢谢阿姨!”
钟言对老人和妇人道:“那我们走了。多谢。”
“路上小心,后生。”老人终于开口说道,混浊的眼睛里带着长辈的关切。
妇人牵着丫丫,把两人送到院门口。
钟言最后揉了揉丫丫的脑袋,转身,和何念芙一前一后,走出了这个收留了他一夜,给予他一顿平静早饭的农家小院。
身后传来丫丫清脆的告别声:
“哥哥再见!阿姨再见!”
两人沉默地上了车。
何念芙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的土路,似乎很随意地问道:“那晚……你和永宁公主,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救的你?”
钟言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农舍,答得也很随意:“没怎么,阿宁给我止了血,抱着我睡了一晚,暖和过来了。”
“阿宁……”何念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在咀嚼某种过于亲昵,又带着非人寒意的称谓,眼神复杂难明。
她没再追问,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钟言没在意她的反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眉头皱了起来:“奇了怪了……兰陵王那僵尸是我除了,高纬那叼毛也算我解决的吧?超凡殿的赏金,怎么还没到账?”
他手指滑动,屏幕上是杂七杂八的信息。
有父母发来的,问吃饭了没,钱还够不够用,很平常的家常,却让他心里有点发堵。
有赵绮的,就三个字“想你了”,下面跟了条“雪鸮蛋壳裂得更开了,估计就今天,你回来吗?”
还有彭敏的,最新一条是张照片,她穿着件布料很省的吊带睡衣,靠在床头,头发微湿,对着镜头,没说话,就一张图。
下面跟了行字:“刚洗完澡,好看吗?”
就是没有银行的到账通知。
钟言“啧”了一声,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
“白打工。”他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