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是一起的,宅子,千年僵尸,后主高纬,”何念芙在宅子前停下车,熄了火,“里面还有两只没解决。”
“是吗,”钟言开了车门下来,看着眼前阴气未散的宅院,“我还以为超凡殿那些二货又想坑我白干呢。”
他走到旁边,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那辆黑色机车。
车就停在宅子外几天,金属和皮革表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还好没人偷,这毕竟是赵绮花了三十几万给自己买的。
何念芙摸出包烟,拆开,给钟言嘴里塞了只:“里面那两位可不好解决。”
“哦,”钟言拿下,看了看烟帽,是那种有钱人抽的,他父亲都是抽两块五一包的,“你是不是在烟里给我下药?”
“你可以不抽。”何念芙将打火机靠近。
“我怕你给我加面粉在里面。”钟言说是这么说,还是就着火点着。
两人看着宅子。
他感叹:“两百万的宅子,底下埋那么多尸骨,算是废了。”
何念芙道:“进去谈谈吧,是渡,是降,还是镇压打散。”
钟言深吸一口烟,又长长吐出,烟雾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很快散开。
“走吧。”他掐了烟,扔地上用脚碾灭,率先朝那扇沉重的院门走去。
朱红大门被何念芙推开。
里面是宽敞的四合院,崭新的白墙黛瓦。
两人走入客厅。
李祖娥还是那身暗红绸缎袄裙,发髻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冰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兰曲站在她身侧,一身素白,清冷哀婉。
她们看着钟言和何念芙走进来,没有阻拦,没有媚笑,只有一种漠然。
钟言在沙发坐下:“李娘娘可愿去轮回了?”
李祖娥的目光像冰冷的瓷器,缓缓刮过钟言的脸:“轮回?去何处?再入一次娼门,还是再进一次高家的宫闱?”
“当然是轮回重新做人了。”钟言挑眉。
这话扯动了胸口伤口,让他喉头一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底下那些姐妹的尸骨呢,”李祖娥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扎进空气里,“有那些尸骨在,这别墅的地基便是阴宅。你买了房,买不走下面的根。”
“三个选择。”钟言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伸出右手食指。
“一,渡化。”他声音不大,但在客厅里很清晰,“我找人,起出底下能起的骨殖,分开供奉,做足法事,送她们各自去该去的地方。你……”
他看着李祖娥,“我亲自送,保你下辈子干干净净,从头来过。”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二,打散。”他眼神冷了下来,“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底下那些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渣子,一起扬了。这宅子我请高僧念经,用香火硬熏上七七四十九天,什么痕迹都抹平。干净是干净了,就是啥也没了。”
最后,他慢吞吞地伸出第三根手指,无名指。
这个动作似乎更费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三,”他看着李祖娥,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沉默的兰曲,“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爷爷是阴司巡阳真君。我手里,有两口棺材。”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在搬运什么无形的东西,“阴阳镇界棺。一口阳棺,镇风水格局,逆阴转阳,锁地脉生气。一口阴棺,锁百鬼夜行,划地为牢。”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沙发背,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镇压你们,不在话下。”
客厅里一片死寂。
何念芙靠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弩冰凉的机身,目光在钟言和李祖娥之间移动。
兰曲终于抬起了眼,看向李祖娥的背影,那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钟言笑看着兰曲:“兰曲姑娘,我另有安排。”
兰曲一愣:“小相公,妾身不卖身。”
钟言神秘的从春秋戒中,取出收着兰陵王的往生符,愰了愰:
“你可以与你家公子来世,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兰曲整个人僵住了,那双千年古井般的眸子,死死盯住钟言指间那张微微发烫的符纸,里面那缕她守护了千年的气息,正微弱而固执地搏动着。
“公子……”她嘴唇无声地开合,清冷哀婉的脸上,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裂痕,像冰面被重锤击穿。
她猛地转向李祖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凄楚与哀求:“娘娘……”
李祖娥一直冰冷如石刻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没看兰曲,依旧盯着钟言,但声音里那千年不变的寒意,似乎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讥嘲。
“用她,”李祖娥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换我的选择?”
钟言将往生符收回掌心,握住:“曾经有位老人家问我,为什么妖魔鬼怪就得非要斩尽?”
他话锋一转:“我可以用所有的赏金,与超凡殿兑换功德,圆你俩,圆下面的怨魂。”
“天师大义。”李祖娥说道。
四字落下的瞬间,她一直挺直如碑的脊梁,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猛地塌了下去。
她没再说一个字,对着钟言,深深俯首,行了一个礼。
一个褪去所有老鸨矫饰,属于北齐皇后李祖娥,郑重到近乎悲怮的古礼。
礼成时,客厅里蚀骨的阴寒骤然一空,窗上厚霜炸开无数裂纹。
兰曲瘫跪在地,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呜咽:“娘娘……!”
何念芙靠在门框上,一直紧握着银色手弩的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松开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开始透入的、正常的午后阳光,下颌线绷紧又松开,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钟言坐在沙发上,看着向他行礼的李祖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掌心那枚发烫的往生符,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自己因情绪和伤势而再度剧烈抽痛的胸口,指缝间,又有新鲜的温热渗出,染红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