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芙见彭敏好奇，便解释道：“修道前三境，养气、凝罡、凝神。第三境凝神，重在精神凝聚，灵觉大开。到了这地步，看人看物，能清晰分辨阴阳二气、吉凶征兆，施展咒法的速度和威力，也比前两境强得多。”

　　她自己是二境凝罡，自然清楚。

　　赵绮虽只是一境养气，主攻画符，但有个龙虎山天师的母亲，耳濡目染也明白。

　　只有彭敏是纯粹的外行，听得半懂不懂。

　　“放心，就是坐着运转功法，没什么危险。”钟言随口安慰了一句。

　　他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点开购物软件，找到零食分类，筛选、下单、付款，动作熟练，直接订了五十斤小鱼干。

　　赵绮正收拾碗筷，瞥见他屏幕，顺口问道：“买这么多鱼干？”

　　“给它备的粮。”钟言朝正在沙发上试图梳理羽毛的小雪鸮努了努嘴，“存在春秋戒里，方便。”

　　他吃饱喝足，起身伸了个懒腰。

　　环顾这崭新的三层四合院别墅，房间多得晃眼。“房间多，你们自己随意挑，当自己家。”

　　说完，他也没客气，随手推开最近一间空房的房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说得倒像这房子是他的一样。”何念芙对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翻了个白眼，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自嘲。

　　明明是自己掏空积蓄买的，这家伙倒成了拍板分房的主。

　　“那我们明天……去看演唱会？”彭敏把话题拉回来，眼里闪着期待。

　　“嗯，去。”何念芙点头。

　　“好。”赵绮也擦干手，表示同意。

　　钟言关上房门，将门锁轻轻扣上，在床中央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阖上眼，心神沉入大梦神仙诀的运转中，体内的罡气开始如溪流般缓缓汇集，体力与亏损的气血，也在功法的引导下，一丝丝地恢复。

　　爷爷留给他的那册子，虽被奶奶和二叔他们扔进灶膛烧成了灰，但每一个字，每一幅行气图，他都早已刻在了脑子里，滚瓜烂熟。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万籁俱寂，时间已过了午夜零点。

　　心念微动，从春秋戒中取出了封印着众多魂魄的往生符，用两指夹着，在面前轻轻晃了晃。

　　“嗡……”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瞬间堕入冰窖。

　　磅礴的阴气自符纸中涌出，如潮水般无声弥漫，充斥了整个房间。

　　首先显现的是兰陵王高长恭与兰曲的身影。

　　只是兰陵王已那日那戴面具，骑战马的英武僵尸模样，与白起大战高纬后，他魂体受损极重，此刻仅能勉强维持着一团不断翻涌，轮廓模糊的浓郁黑气，唯有那两点属于兰陵王的意志微光，仍在其中隐约闪烁。

　　兰曲依偎在那团黑气旁，身形清晰，眼中哀戚与期待交织。

　　紧接着，一道道颜色，形态各异的女子虚影接连浮现，有的身着南北朝时的襦裙，有的穿着明清的袄裤，更有民国时期的旗袍与学生装……几十道女鬼阴魂，或飘忽悬浮，或蜷缩抓挠，挤满了不算宽敞的卧室，一时间影影幢幢，低泣与叹息声细微可闻。

　　钟言目光扫过这满屋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苦魂，声音平静地开口：“此去一别，再无相见。你们……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要交代的话么？”

　　“妾身……谢过天师成全。”有几道身影盈盈下拜，声音细若游丝，道谢后便化作几缕青烟，重新投入往生符中。

　　“民女亦谢天师大恩。”剩下的女鬼也纷纷行礼，接连返回符内。

　　房间内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兰曲，以及她身旁那团属于兰陵王的黑气。

　　钟言看向他们：“我以术数粗浅推演过，你二人来世魂魄的落点，应在相邻两村。虽非大富大贵，却可享平凡安宁，自幼相识，有青梅竹马之缘。”

　　“谢……诡侠！”那团黑气剧烈波动了一下，兰陵王无恨无憾的声音从中传出。

　　“小相公，”兰曲向前飘了半步，轻声提醒，眼中带着一丝关切，“你往后与阴魂打交道的时候还长，总用往生符并非长久之计。你该去寻件正经的招魂法器，比如……黑市里的招魂幡。”

　　“我知道，”钟言点了点头，“明天我便去黑市看看。”

　　他早有心去超凡殿兑换一件，先去黑市碰碰运气也好。

　　“那……我们便告辞了。”兰曲再次对钟言行了一礼，她清冷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祝小相公……往后的日子，能多些欢愉，少些刀光剑影。”

　　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钟言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引领着身旁兰陵王黑气，一同没入了往生符中。

　　钟言神色一肃，以右手食指与中指稳稳夹住往生符，将其竖于胸前，同时左手在身前飞速变幻，掐出一个往生指引诀。

　　他唇齿开合，清朗的咒言在布满阴气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阴阳有序，生死无常。”

　　“执念为舟，渡尔往生。”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令”字吐出，他指尖的往生符无火自燃！

　　“嗡！”

　　火焰凭空涌现，散发着一种中正平和，洗涤魂灵的光芒，瞬间将符纸吞没。

　　火焰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升腾而起，如同逆流的星火，穿过天花板，消逝在渺不可知的夜空深处。

　　钟言轻叹一声，转身回到床边，准备睡觉。

　　“你在超渡吗？”

　　一道平直无波的女声从窗口传来。

　　钟言转头，看到永宁公主那身标志性的白裙身影，正静静悬停在窗外夜色里，裙裾没有丝毫飘动。

　　没好气地对着窗口翻了个白眼：“你是尸，不是鬼。大半夜玩这套，容易吓死人。”

　　“有啥事？”他揉了揉眉心又问，心里有些疑惑。

　　永宁明明在斩三尸的关键阶段，又被超凡殿盯着，这时候居然离开她的冰洞跑来这里。

　　永宁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无波：“想你了，来看看你。”

　　钟言被这话噎了一下，挑眉问道：“现在看到了。要……留下来过夜吗？”

　　这话带点惯常的调侃。

　　永宁的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胸口停顿了一瞬，随即干脆地点了下头：“好。”

　　这爽快得近乎诡异的应答，让钟言明显愣住了，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他抓了抓自己半灰的头发，还是下了床，“吱呀”一声推开那扇厚重的窗户，让开位置：“进来吧。”

　　永宁毫不客气，轻盈地飘入室内，径直走向床边，动作略显僵硬但目标明确地躺下，拉过薄被一角盖好，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呃……”钟言看着床上多出来的一具安静躺好的千年古尸，彻底陷入了茫然。

　　他摇摇头，关好窗，回到床边。

　　看了看已然“就位”的永宁，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床铺空间。

　　最终，他没有选择上床，在床边的地毯上就地盘膝坐下，重新阖上眼，调整呼吸，再次沉入大梦神仙诀的梦境修炼中。

　　房间里只剩下一人一尸轻微的呼吸声，一者悠长，一者近乎于无，在黑暗中奇异地并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