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几道微亮的光斑。
客厅里已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碗碟碰撞声,刻意放低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赵绮压低的嗓音隐约传来:“轻点,别吵到言了……我们简单吃点。”
三个女人的说话声,走动声持续了片刻,随后是开门、关门的轻微响动。
最后飘进卧室的,是赵绮清晰的一句嘱咐:
“雪宝,你留在家。”
脚步声远去,大门合拢,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雪宝,这大概是赵绮给那只小雪鸮起的名字。
钟言在这片寂静中睁开眼。
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床上仍阖眼安卧的永宁,伸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鼻尖。
“天亮了还不起?”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一个尸,睡那么多。”
永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没睁眼,却精准地捉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将他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再睡会。”
“你不是还要斩三尸么?”钟言任由她抓着手。
昨夜入定,他特意在大梦神仙诀的记载中搜寻过相关信息。
斩三尸,是一个去欲、清心、破执的凶险过程,需斩去附着于身的上尸善念,中尸恶念与下尸自我。
“不急,”永宁终于睁开眼,千年古井般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
她松开他的手,双臂顺势向上,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了些,“很久以前……就已经斩去一尸了。”
“你这样……”钟言呼吸微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有点,乱伦?我是你妹夫。”
“你是那个负心人,”永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也是我妹夫,更是……”
她眨了眨眼,眸底闪过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情绪,“更是我夫君。”
“前世的事?”钟言问,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似乎变得清晰可闻。
“也可以这么说。”永宁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哀伤,“你那天在冰洞里,不是问……姜梦美不美吗?”
“我说,与我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钟言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说出答案:
“姜梦是我妹妹,也是我斩去的第一具善尸。”
“她既是我,我亦是她。”
钟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皱了皱眉。
永宁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不要费力去纠结岁月与因果的丝线。想得太多,道心容易沾染尘埃,生出魔障。”
“好吧。”钟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绷紧的肩线随之松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我要出去吃早餐了,公主殿下,您能高抬贵手,松开尊驾吗?”
“我不饿。”永宁回答得理所当然,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目光流连在他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
“我胸口……有点痛。”钟言微微蹙眉,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示意了一下自己被她搂着的姿势,“这姿势,有点废腰,也废体力。”
“那你去吧。”永宁仿佛被这个的理由说服,手臂终于松开,滑落下来。
她也跟着起身,跟在钟言身后,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餐桌上摆着赵绮给他留好的早餐。
一锅温着的清粥,几碟小菜,还有剥好的水煮蛋。
雪宝正蹲在桌边一个专属的小盘子上,认真地啄食着一盘切碎的鲜肉,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你好呀,小猫头鹰。”永宁心情似乎不错,首次用这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语调打了个招呼,还对着雪宝极轻地摆了摆手。
“唳!”雪宝抬起头,乌溜溜的圆眼睛看了永宁一眼,短促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低头继续它的早餐。
这小家伙才过了一夜,变化显著。
昨晚那身湿漉漉的白绒羽已然干透蓬松,覆盖全身,已初具猛禽幼崽圆滚滚的轮廓。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洁白之中,已然清晰地点缀着数根漆黑的翎羽,像墨点洒在雪地上,预示着它未来威风凛凛的毛色。
钟言走到餐桌边,盛了两碗还温热的粥。
他将其中一碗放到永宁面前,粥里能看到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菜丝:“虾仁菜粥,喝点?”
永宁抬眼看了看钟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柔和。
伸手握住瓷勺,指尖感受着不同于她体温的暖意,低声道:
“夫君给的,我便尝尝。”
“你跟我去黑市吗?”钟言三两口喝完自己那碗粥,擦了擦嘴问道。
永宁喝了一小口粥,才抬起眼,摇了摇头:“白日我很少出去。不喜阳光。”
钟言点头,千年古尸终究与活人不同,即便道行高深,炽烈的阳光对她而言仍是一种天然的,令人不适的消磨。
“那你便待在家里。”他起身,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冲洗干净放入沥水架。
然后走到餐桌旁,对正在认真理毛的雪宝伸出手臂。
小雪鸮默契地跳上他的小臂,又几下轻跃,稳稳蹲在了他的左肩,绒毛蹭着他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推出那辆黑色机车,一跨便骑了上去。
引擎低沉轰鸣,载着一人一鸟,驶出别墅院落,朝着县城中心那片年代久远的老街区域驶去。
老街深处,某些不起眼的巷弄与老建筑背后,便是县城里心照不宣的“黑市”。
这里并非官方场所,却是许多游走于阴阳边缘、身怀异术或非人身份的存在们,交换信息、买卖各种寻常渠道难寻之物的地方。
妖、鬼、精怪、异人……大多幻化着人形模样,如同寻常摊贩与顾客一般,在此讨价还价、以物易物,空气中流动着金钱、灵力、以及各种隐秘消息的气味。
“呜……呜……”
警笛短促地鸣响了两声,一辆蓝白涂装的警用摩托车加速追了上来,与钟言并行后,打手势示意他靠边停车。
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交警利落地支好摩托,走到钟言车旁,目光扫过他,又落在他肩上那只正歪着脑袋,用圆眼睛好奇打量自己的白色雏鸟。
“身份证,行驶证。还有,头盔呢?”
交警的声音公事公办。
钟言平时多在村镇周边骑行,进了管理更严格的县城,一时疏忽了。
他没多解释,心念一动,直接从春秋戒中取出了那张代表身份的黑色卡片,递了过去。
交警接过卡片,入手微沉,质感特殊。
仔细看了看卡片上的纹路与标识,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钟言年轻得过分的脸,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超凡殿的……异人?”
“是。”钟言点头。
“这么年轻?”交警下意识问了一句。
“刚初中毕业。”钟言回答得很平静。
交警将黑卡双手递还,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解释的意味:
“小同志,最近因为苏婉儿来开演唱会,县里安保升级,各方面都查得严一点,理解一下。”
“理解。我能走了吗?”钟言接过卡片收好。
“注意安全。”交警让开一步,挥了挥手,重新骑上自己的摩托,驶入了车流。
钟言重新发动机车,肩上的雪宝轻轻“唳”了一声,仿佛在表达刚才的小小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