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在老街外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好机车。
拍了拍肩头,示意雪宝抓紧,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条看似普通、内里却光怪陆离的巷道。
一踏入市集范围,景象便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草药、金属锈蚀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
街上来往的‘人’,大多脸上覆盖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有狰狞的鬼怪,有呆板的木偶,有华丽的戏曲脸谱,也有抽象扭曲的几何图案,将真实的容貌与情绪隐藏在后面。
交谈声、讨价还价声都刻意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形成一种嗡嗡的压抑背景音。
钟言对此习以为常,他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下。
这摊位支着一张老旧油腻的木桌,上面杂乱地摆放着各种形状不规则,沾染着暗红锈迹或陈年血污的金属零件、骨质物品、以及一些散发着淡淡阴气的古怪玩意儿。
摊主是个身材魁梧、围着皮围裙的汉子,正用一把小锉刀低头打磨着一块黑乎乎的金属,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烫伤和疤痕,像个铁匠。
钟言指了指木桌边缘一张看起来格外扎眼的面具。
那面具左半边雕刻得如同怒目獠牙的恶魔,右半边却是一位悲悯垂目的菩萨,工艺粗糙却带着一股邪异的生动,金属质地,边缘还沾着点像是干涸血迹的暗斑。
“买这个面具。”钟言开口道,声音有些发闷。
摊主头也没抬,手上打磨的动作不停,粗声粗气地报了个价:“十个碧玉币。”
在这黑市,通用的货币并非人间纸币,而是一种特制的玉币。
约硬币大小,根据蕴含的灵力纯度与材质,分为白玉、青玉、黄玉、碧玉四等,白玉价值最高,碧玉最低等。
这些玉币本身就是一种温和的灵能载体,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直接用于布阵和修炼,因此成了这里硬通货。
钟言没有玉币,也不知道这里的货币是玉币,但赵绮曾送过他一块青色玉佩。
他心念微动,从春秋戒中取出半块巴掌大小的玉佩,质地温润,颜色是清澈的青色,上面浮雕着简单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递到摊主眼皮底下:“这个,能抵么?”
摊主打磨的动作停了,抬起眼,那是一双被炉火熏得发红、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目光先扫过钟言年轻的脸,又落在那块青色玉佩上,停留了好几秒。
他放下锉刀和铁块,伸出沾满黑灰和金属碎屑的大手,接过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面。
“青玉佩……”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再看向钟言时,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买卖打量。
“抵十个碧玉币,够了。”
他没说玉佩价值更高或更低,只是将它小心地塞进自己皮围裙内里的暗袋,然后探身,从摊子底下摸出那张半魔半菩萨的面具,也没擦拭,直接递了过来。
钟言接过面具。金属触手冰凉,带着铁锈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那邪异的生动感更强烈了,仿佛两张面孔在指尖下微微搏动。
“东西是你的了。”摊主说完,重新拿起锉刀和那块黑铁,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再度响起,火星溅在油腻的木桌上。
交易完成,他便不再多看一眼。
钟言将面具拿在手中,肩上的雪宝好奇地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面具边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钟言将面具带上,适应了一下这微妙的感官变化,隔着面具,对埋头打铁的摊主说道:“那玉佩是我媳妇送的定情物。”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清晰,“劳烦大哥,好好保管。我办完事,回头来取。”
摊主手上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听见了。
钟言不再停留,转身,彻底融入影影绰绰,面具攒动的人流之中。
脸上那张半魔半菩萨的面具,让他本就年轻的身影,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诡秘气息。
钟言侧头瞥了瞥肩上的雪团子,声音带着点自嘲:“雪宝,你家主人现在,现金没有,玉币也没有,是不是挺像个吃软饭的?”
“唳!”雪宝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扑扇了两下翅膀保持平衡,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啄了啄他额前的灰白头发,像是在表达某种“怒其不争”的嫌弃。
“打拳吗?”一个低沉浑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赢了有玉币赚。”
钟言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紧绷黑色西装,身材高大魁梧,天庭饱满的壮汉正路过他身边,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
这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亮,一身外家横练功夫的火候不浅。
钟言隔着面具,一时竟没立刻看出他的根底。
他心念微动,默诵破妄法咒:“我是天目,与天相逐。彻见表里,无物不伏。”
双眸深处一丝极淡的金光流转,再看向那壮汉时,对方那副人类皮囊之下,赫然盘踞着一头吊睛白额,煞气隐隐的猛虎虚影,是头道行不浅,已能完美化形的虎妖。
钟言隔着面具,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抱了抱拳,语气爽快:“劳烦大哥,带我去见识见识。”
“跟我来,我也有一场。”虎妖点点头,转身在前带路。
两人穿过几条僻静巷子,来到一栋老式商厦的后侧。
虎妖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的铁门,露出向下的昏暗楼梯。
混杂着汗水、烟味、血腥气和狂热呐喊的声浪,顿时从地底汹涌扑出。
沿着楼梯走入地下停车场改造的广阔空间,景象豁然开朗。
简陋但巨大的照明灯将场地中心照得雪亮,四周用简易铁丝网围出了一个标准的拳台。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有衣着光鲜、抽着雪茄低声交谈的老板,有眼神狂热、挥着钞票呐喊的普通看客,也有四处穿梭、端着酒水零食的服务生。
空气灼热,躁动不安。
“新来的?需登记。”入口处,两名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鼓胀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拦了上来,目光扫过钟言脸上的诡异面具和他肩头的雪鸮,并无太多惊讶,显然是见惯了各种怪客。
虎妖似乎与这两人相熟,点了点头,对钟言道:“规矩,报个名号,领个号牌。不写真名也行。”
其中一名安保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登记板和一支笔,板上凌乱地写着些“铁臂”、“屠夫”、“鬼面”之类的花名。
钟言接过笔,指尖顿了顿。
他目光扫过拳台,那里正有两个精壮汉子在缠斗,拳拳到肉,砰砰闷响,没有裁判,只有一方彻底倒下或认输才算结束。
他在板上随手划了两笔,写下两个字:
【诡侠】。
安保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似乎觉得这名号有点意思,又有点装腔作势。
他从旁边箱子里摸出一个用铁丝穿着的金属号牌,上面刻着数字“13”,递给钟言。“拿着,等叫号。生死自负,规矩台上定。”
虎妖自己也领了个数字7的号牌,对钟言道:“我得去准备了。你随便看看,找地方下注也行。赢了,钱和玉币都归你;输了,医药自理。”
说完,他便分开人群,朝选手准备区走去。
钟言捏着冰凉的13号铁牌,掂了掂,带着肩上的雪宝,迈步融入了这片充斥着原始暴力与金钱气味的喧嚣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