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在靠近角落、灯光稍暗的一排简易塑料椅上找了个空位坐下。

肩上的雪宝不安地挪了挪爪子，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亢奋的人群。

拳台上，两名壮汉正进行着毫无花哨的角力与殴斗，拳脚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吃痛的闷哼清晰可闻。

台下，呐喊与议论声嗡嗡作响。

他旁边几个看客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下一场：

“下一场是‘铁臂’对个新人，叫什么……‘诡侠’？兄弟，你压谁？”

“废话，当然铁臂！他都连赢三场了，胳膊比那小子大腿都粗！那什么诡侠，听都没听过，八成是来找死的！”

“我压一百块碧玉币，铁臂赢！”

钟言面具下的耳朵动了动，捕捉着信息，也再次明确了这里的货币规则。

他默默心算：十块碧玉兑一块黄玉，百块黄玉兑一块青玉，千块青玉才能兑到一块象征着顶级灵力与地位的白玉。

也就是说，万块碧玉，方抵一块白玉。

这么一算，他心头猛地梗了一下。

自己刚才当出去的那块青玉佩……按照这个兑率，起码值一千块青玉，也就是十万块碧玉币。

他居然用赵绮亲手送给的定情信物，只换一个十个碧玉币的面具。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不是算计亏了多少玉币，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疼与追悔的刺痛。

面具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腔，又凉又沉。

他仿佛能看见赵绮送他玉佩时的眼神，而现在，那玉佩正躺在打铁汉肮脏的围裙口袋里。

雪宝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气息的变化，将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发出“咕噜”的安慰声。

拳台方向传来一记沉重的闷响，紧接着是更狂热的欢呼炸开。

钟言面具下的眼眸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深潭下，仿佛封冻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雪宝的小脑袋。小家伙的体温透过柔软绒羽传递到指尖，像握着一盏小小温暖的灯。

“没事。”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肩头的小鸟，还是说给自己听。

但怎么可能没事。

那玉是上好的青玉，触手生温，上面雕着简洁雅致的缠枝莲纹，是赵绮系的。

他当时推拒，她就瞪他，说要是敢弄丢或敢还回来，就再也不理他。

直到今天，他需要十个碧玉币去买个遮脸的面具，才好不引人注目地坐在这里。

“下一场！‘铁臂’对‘诡侠’！赔率，一赔五！”穿着艳俗花衬衫的庄家跳到拳台边，举着铁皮喇叭嘶声呐喊。

人群的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地下空间的顶棚。

钟言旁边那几人越发兴奋，掏出一把把碧玉币，争抢着下注。

那些碧玉币约莫铜钱大小，色泽暗沉，在浑浊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们扔钱的动作随意得就像在扔石子。

十万颗这样的石子。

钟言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拳台上，上一场的胜者，一个满脸血污、几乎站立不稳的壮汉，正被两个人踉跄着搀扶下去，在他身后，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拖过肮脏的地面。

几个打杂的提着水桶和拖把冲上去，粗暴地冲刷台面，污水混着血水四处漫流，空气里铁锈与汗馊的气味愈发浓重。

雪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把脑袋更深地埋进钟言的颈窝。

很快，那个绰号“铁臂”的登台，果然人如其名。

身高近两米，赤裸的上身肌肉块垒狰狞，尤其是那两条手臂，粗壮得远超常人，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击打的、皮革般的暗红褐色，上面疤痕叠着老茧。

他活动着脖颈，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眼神像巡视领地的野兽，扫视台下，充满毫不掩饰的暴戾与轻蔑。

另一边，钟言起身，并指如剑，朝身前虚虚一引指。

铮！

一声清越剑鸣，春秋剑自他指间的春秋戒中应召而出，划出一道乌光，稳稳悬停于身前。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精准踩在剑身之上。

长长剑微沉，随即稳住。

在满场骤然窒息的死寂和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他御剑凌空，如一道冷电滑过数丈距离，无声无息地落在铁臂对面。

钟言负手立于剑上，周身气息与台下沸腾的疯狂彻底隔绝。

面具孔洞后的目光平静垂下，落在铁臂身上。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瞬。

“嗯？”铁臂那双野兽般的瞳孔骤然缩成两点，所有的暴戾和轻蔑瞬间冻结，被一种本能面对未知威胁的警惕取代。

“……飞、飞上来的？”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像玻璃划过铁板。

“这瘦子……他妈的会飞？！”旁边的人跟着怪叫，声音里满是荒谬和骇然。

“操！”

“我的碧玉币！全押了！”

“铁臂你他妈给老子顶住啊！”

“完了……全完了！那是我棺材本！”

惊恐的吸气，不敢置信的喃喃，绝望的咒骂，以及玉币叮当落地的杂乱声响，轰然炸开，淹没了整个地下空间。

“蟹妖？”钟言立于剑上，微微歪头，面具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铁臂喉结滚动了一下，全身虬结的肌肉绷得更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是一种全然的防御姿态。

他死死盯着那柄悬空的剑和剑上的人，野兽般的本能正在疯狂预警。

钟言似乎觉得无趣，轻盈地跃下剑，伸手握住剑柄，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剑尖虚指地面：“开始吧。”

“当！”

庄家敲响破锣，嘶声高喊：“开始！”

“我认输！”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一刹那，铁臂的吼声就炸开了，声音又高又急，甚至盖过了余音。

他猛地后退两大步，直接退到了拳台边缘，举起双手，做出绝无威胁的姿态。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开。

“废物！”

“还没打就怂？！老子押了你全部身家！”

“退钱！他妈的退钱！”

“打啊！你是不是男人？！”

怒骂、吼叫、玉币砸在地上的声音混作一团。

铁臂对台下的咒骂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钟言，额头渗出冷汗，仿佛在等待宣判。

钟言看着迅速认怂、如临大敌的对手，又瞥了一眼台下快要暴动的人群，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荒谬。

他手腕一翻，春秋剑化作乌光收回戒中。

“无趣。”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径直向台下走去。

雪宝在他肩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唳”地清叫一声，盖过了所有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