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抬起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瞥了钟言一眼,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幡……可多了去了,不只是外人所知的招魂幡。”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虚点着那排旗杆,“有摄魂的,炼魔的,聚魂的,驱鬼的……万鬼幡,拘神幡,引灵幡,镇岳幡,天妖幡,戮仙幡,定魄幡,五行幡,护灵幡……数不过来。”
“你不会做把万能的?”钟言挑眉,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直率。
“万能?”老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外行话,“万能的……那不是做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他浑浊的目光这次明确地落在了钟言肩头正歪着脑袋的雪宝身上,“就像你肩上这鸟崽子,它往后是能唤风雷,还是只能逮耗子,得看你怎么喂,怎么带。幡也一样。”
他伸出鸡爪般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其中两杆:“看见没?万鬼幡,那是要收满一万道凶厉鬼魂进去,日夜熬炼,才能成器。天妖幡,更了不得,你得逮得住,镇得住一头大妖,抽其精魄封进去,那才是幡。料子、手艺,都是底子,真正的功能,是持幡人自个儿,用血、用魂、用年月、用收进去的东西,一点点养出来的。”
老头说完,重新耷拉下眼皮,仿佛耗尽了说话的力气,又变回了那尊沉默的守店木雕。
钟言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在一排排旗幡上逐一扫过。
桃木,槐木的,质地轻灵,却也易折。
他伸手,拿起了一杆颜色惨白的骨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沉实:“人骨做的?”
一直耷拉着眼皮的老头,眼珠在缝隙里转向他,瞥了一眼,哑声道:“玉做的。前阵子有人从一处老坑里,起了块不小的古玉,成色极阴。这是用雕剩下的边角料,琢磨成的杆子。”
钟言将骨幡凑近鼻端,仔细闻了闻。
确实没有其他木质旗杆那股子附着的阴湿晦气,反而透着一股玉石特有的温润凉意。
能用这等阴玉的边角做幡杆,原先那块玉料,恐怕不小。
“多少?”他问。
“三十黄玉币。”老头报了个数,眼皮又重新合上,仿佛对这单生意成不成并不在意。
钟言没还价,从春秋戒中点出三十枚黄玉币,一枚枚摞在油腻的柜台上。
接着,他将那杆触手温凉的玉骨幡,连同先前买的朱砂黄符,一并收入春秋戒中。
他看着老头收起黄玉币,说了句:“走了,老头。”
老头在柜台后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钟言带着雪宝走出这间挂着“通幽杂物”旧木牌的铺子。
回到稍微喧闹些的主巷,他低声道:“这么做生意,难怪冷清。是吧,雪宝?”
“咕噜。”雪宝在他肩上应和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脖子。
钟言没再多停留,穿过攒动的人影和面具,重新回到了那个支着老旧木桌的打铁摊位前。
那个围着脏污皮围裙的魁梧汉子仍坐在原地,低着头,用一把小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块黑乎乎的金属块,火星细碎地溅在油腻的木桌上。
钟言走到桌前,屈指敲了敲桌面。
摊主闻声抬头,见是他,目光扫过他半魔半菩萨面具,又落在他肩头的雪鸮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玉佩。”钟言开口,声音透过金属面具显得沉闷而直接,“赎回来。开价。”
汉子从油腻的围裙暗袋里掏出那枚青玉佩,随手扔在摊上。
“双倍。”他声音粗嘎,言简意赅。
钟言看着玉佩,没犹豫,从春秋戒中点出二十块碧玉币,叮当作响地排在摊面上。
然后拿起玉佩,指腹抹去表面沾着的黑灰和油渍,又在自己衬衣下摆处仔细擦了擦。
玉佩温润的青光重现,缠枝莲纹纤毫毕损。
“没掉包,放心,”汉子一把将那二十枚碧玉币扫进围裙口袋,声音平淡,“就沾了点铁锈油灰。”
钟言将玉佩小心收好,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面具钱没给。”汉子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高,但字字清晰。
钟言脚步一顿,回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疑惑:“不是给了二十?”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汉子似乎没啥耐心,用锉刀敲了敲铁块,发出铛的一声,“你买面具,要十块。你没钱,用玉佩抵了。现在你出二十,是赎回玉佩的钱。”
他抬起眼,目光像看一个算不清账的呆子,“面具那十块,你压根还没给。是不是这个理?”
钟言被他这一串干脆利落的账目说得一愣,下意识侧头,看向肩上的雪宝:“是这么算的吗?”
雪宝乌溜溜的眼珠左右转了一圈,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绕晕了,最后干脆把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埋,扎进钟言颈窝里,发出“咕噜”一声,摆明了“别问我,我只是一只鸟”的态度。
汉子看着这一人一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锉刀,不再看他们,但那意思很明显:账,就得这么算。
钟言又从春秋戒中取出十块碧玉币,放在摊位上,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讪讪:“不好意思,一时想岔了,脑子没转过来。”
“嗯。”汉子应了一声,语气倒是缓和了些,将碧玉币收起。
钟言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打铁摊,也离开了这片光影缭乱,面具攒动的老街黑市。
他走到停放机车的角落,伸手将脸上那半魔半菩萨的面具摘了下来,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随即将其收入春秋戒中。
晚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他开锁,长腿一跨上了机车,发动机低吼着苏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藏着无数隐秘交易的老街,拧动油门,机车窜出,在渐深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县城另一边,举办演唱会的公园方向驶去。
肩上的雪宝在加速的气流中眯起了眼,羽毛被风吹得向后倒伏,却稳稳抓着,一副很享受这速度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