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人山人海，几乎被喧嚣的音浪和炫目的灯光要淹没。

　　钟言在人群外围停下机车，单脚支地。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赵绮、彭敏和何念芙。

　　她们挤在一处，赵绮手中挥着一面小旗，彭敏拿着荧光棒，何念芙则相对安静些，但也跟着节奏轻轻晃动，三人脸上映着舞台流转的斑斓光彩，暂时抛开了所有复杂心绪，融入这片纯粹的喧腾里。

　　台上，苏婉儿一身夺目的红裙，身姿灵动。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聚光灯下，容颜精致得无可挑剔，歌声清越婉转，穿透嘈杂的现场，每个音节都带着抓人的魔力，稳稳压住场子。

　　钟言静静看着，在他眼里，若永宁是人间绝色第一，那赵绮三女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而台上这位……他客观地比较了一下，比绮绮她们，还要略胜那么一线。

　　那是一种被千万人目光与热爱浇灌出，明亮到近乎耀眼的生动之美，与永宁的寂冷，赵绮她们的鲜活都不同。

　　他没有试图挤进沸腾的人群，只是摸出烟盒，低头点燃一支。

　　然后就这么跨坐在机车上，一手搭着车把，另一手夹着烟，隔着喧腾的人海与晃眼的光柱，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上，更多是落在赵绮三人所在的那个方向，安静地等着。

　　肩上的雪宝似乎被巨大的声浪和闪烁的灯光搅得有些不安，抖了抖羽毛，将脑袋往他颈侧又埋了埋，偶尔抬起眼，警惕地望向那片声光鼎沸的海洋。

　　“你咋啦？”钟言侧头问道。

　　雪鸮短促地“唳”了一声，又抖了抖蓬松的白色羽毛，显得有些焦躁。

　　钟言眼神一凝，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心中默诵：“我是天目，与天相逐。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法咒加持之下，他眼中的世界骤然褪去浮华喧嚣，显现出另一重光影。

　　只见鼎沸欢呼的人群上方，丝丝缕缕淡金色、乳白色的人气、愿力，正从无数观众头顶蒸腾而起，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百川归海般朝着台上那袭红裙汇聚而去，没入苏婉儿周身萦绕的朦胧光晕之中。

　　视线抬高、扩展开来，他心头微微一凛，以舞台为中心，整座公园的地面、树梢、灯柱乃至空气里，竟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繁复而古老的阵图虚影，淡红色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将公园连同其中所有人笼罩在内。

　　而他自己，正恰好停在这座无形大阵的边缘，机车前轮几乎要压到那道肉眼难辨的阵纹，后轮却还留在外面。

　　进一步，则入阵中；退一步，便在局外。

　　钟言目光如电，再次聚焦于台上载歌载舞的苏婉儿。

　　这一次，他看得分明，在她飞扬的红裙之下，腰间赫然垂落着三条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栩栩如生的火红狐尾虚影，随着她的舞姿轻盈摇曳，每一根绒毛都仿佛燃烧着淡淡的火焰。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仿佛只是被烟气呛到般轻咳了一声，掩在唇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肩头的雪宝能听见：

　　“三百年修为的三尾火狐……还有聚愿阵。好大的排场。”

　　钟言没再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指间的烟燃了半截。

　　如果只是汲取些人气、愿力，对台下这些兴奋的观众来说，没多大实质伤害，顶多散场后觉得格外疲惫。

　　苏婉儿开演唱会，本身就需要人气与愿力来维持星光，这方式虽非常规，但也在某种规矩内。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

　　台上的苏婉儿微微喘息，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澈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与感激：“感谢大家今天能来。演唱会到此就结束了哦。为了答谢各位，”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些，“我准备了一些小心意，送给大家。”

　　话音刚落，两名穿着黑西装、长相一模一样、连表情都丝毫不变的年轻男子，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上台。

　　在钟言此刻仍未撤去的法眼观照下，这两个人周身没有半点活人生气，行动间带着一种轻飘和僵硬，分明是两具裁剪精细、施了术法的纸人。

　　苏婉儿亲自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物件，对着镜头和台下示意。

　　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银制小狐狸挂坠，狐狸蜷卧，姿态灵动，在舞台强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只有一万件，想要的，可以排队来领哦。”她笑着说道，声音依旧悦耳。

　　但现实是，场内场外的人数远超一万，光是内场核心区就不止此数，更别提外围还有无数像钟言这样没完全挤进来的人。

　　“排队来领”四个字轻轻巧巧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油锅，刚刚平静些许的人群瞬间再次骚动起来，许多人开始拼命往前挤，想要争抢礼物。

　　钟言看到，赵绮、彭敏和何念芙也被人流裹挟着，也正在朝前移动，挤着去排队。

　　他忙掏出手机，拨出赵绮的电话。

　　人群里，赵绮拿出手机一看，又踮起脚，在喧嚣和攒动的人头中四下张望了一下，很快便看到了跨坐在机车上的钟言。

　　她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拉了拉身旁的彭敏和何念芙，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人便逆着人流，有些艰难地朝他这边挤了过来。

　　“你不是说对演唱会没兴趣，在家养伤吗？”赵绮挤到他跟前，额头带着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来接你的。”钟言笑了笑。

　　何念芙的视线则在他胸口处停留了片刻，那里衣襟整齐，看不出内里绷带的痕迹。

　　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平静地提醒：“我开车来的，其实不用你特意跑一趟。”

　　“你俩……就没看出点什么不对？”钟言收起笑容，看着赵绮和何念芙，意有所指地问。

　　彭敏在一旁眨着眼，显然不明所以。

　　“没有啊，很精彩，苏婉儿本人比电视上还漂亮！”赵绮说着，很自然地贴到钟言身侧，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仰起脸，嘴唇都快碰到他的下巴了。

　　这女孩自从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后，举止是越来越大胆外放，似乎完全抛开了场合的顾忌，想亲昵就亲昵。

　　钟言看着她近在咫尺、毫不掩饰爱慕的眼睛，干脆一低头，主动吻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一碰即分。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仿佛在说：你都不害羞，我还怕什么。

　　“何老师，你呢？也没感觉出什么？”钟言吻完，转头看向旁边有些心不在焉的何念芙。

　　赵绮主修画符，只是一境养气，感知或许不够敏锐。

　　但何念芙是实打实的二境凝罡，灵觉已开，对自身和外界能量的变化应该更为敏感。

　　何念芙蹙着眉，眼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奇怪……体内的罡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一些，可我只是站着看演出，并未与人动手，也未施展任何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