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不再鬼鬼祟祟。
直起身,左手一翻,春秋剑自戒中跃出,落入掌心,剑身在夜色中泛着沉黯的乌光。
右手同时夹着一张叠好的黄符,赵绮亲手所绘的神霄派正法五雷符,朱砂鲜红如新,笔走龙蛇,正是他目前身上除那招折寿禁术之外,威力最强的攻伐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掩藏行迹,大步走到土房门前,抬脚,猛地踹出。
哐!木门应声而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灯火通明,烛影摇曳。
十余名纸人齐刷刷站在厅堂两侧,动作整齐,面无表情,像一群沉默的陪葬俑。
正中一把旧木椅上,苏婉儿正悠然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眉眼含笑,仿佛早就在等他。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卸了舞台妆,反倒比台上更显清丽脱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如果不是这满屋纸人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妖气的话。
她旁边站着一个青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面容俊朗,眉宇间与丫丫有六七分相似。
他站在苏婉儿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姿态恭谨,目光却在钟言踏入门口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愧疚,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难堪。
钟言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他持剑而立,目光落在苏婉儿脸上,语气平淡:“让这些纸人退下吧。你不是来跟我打一架的,我也不是来跟你拼命的。咱们聊聊。”
“聊聊什么?”苏婉儿低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却并不轻佻,“诡侠大人踹开我大门,剑也拔了,雷符也捏在手上了,然后说不是来打架的,只是想聊聊?”
她微微歪了歪头,笑容不减:“那我倒是好奇了,您想聊什么?聊我为什么勾引有妇之夫?聊我怎么气死他爹?还是聊我一只三尾狐狸,不好好在山里修炼,跑到人间来兴风作浪,到底图什么?”
她每说一句,旁边吕庆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站不住,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苏婉儿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姿态端正,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能答的,我答。不能答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钟言盯着她看了几秒,春秋剑化作一道乌光没入戒中,顺手把五雷符也收回,拖了把竹凳在门口坐下,和苏婉儿隔了三丈远。
他翘起腿,语气像在唠家常:“一只三尾狐,撑死了三百年道行,想在如今这个世道修到九尾,太难了。天地灵气稀薄,正经修炼怕是修到死也摸不到四尾的门槛。所以你得出山,走捷径。”
他竖起一根手指:“捷径一,聚愿阵。开演唱会,攒人气,收集万众愿力。这东西对妖来说是大补,比苦修快多了。”
又竖起第二根:“捷径二,借人气还不够,你还想借点别的,比如说,找个气运旺的男人双修。你看中了吕庆。长得不错,更重要的是,他爹是个有德之人,积了几十年的阴德,福泽深厚。你嫁进来,慢慢把这家人几十年的气运和福德吸干,比你唱一百场演唱会都管用。”
他放下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但你没想到,那老爷子眼光毒,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当场骂你是狐狸精。有他在,你进不了这个家门,吸不到吕家的气运。所以……他得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不是亲手杀的。你是妖,手上沾人命会引来天劫和超凡殿的追杀。但你只需要吹吹枕边风,让吕庆去吵、去闹、去打,把一个老人活活气死就行了。他死了,你自然就能进门了。”
钟言说完,靠回椅背,看着苏婉儿:“我说得对不对?”
苏婉儿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轻轻鼓了两下掌。
“啪啪。”
“精彩。”她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诡侠大人果然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老人家下手。”钟言起身,双手迅疾如电,指尖翻飞,刹那间掐出一个繁复的法诀,口中朗声诵道: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话音方落,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自他体内透出,如流水般覆遍全身,凝成一道若有实质的护体金光。
他手一翻,五雷符已夹在指间,罡气贯入,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直升屋顶,穿透瓦隙,消散在夜空之中。
土房外的天际,骤然暗了下来。
紧接着……
轰!一声沉雷,自东方滚过,大地微颤。
轰!第二声,自南方炸响,空气陡然燥热。
轰!第三声,西方雷动,狂风骤起。
轰!第四声,北方闷震,寒意森然。
轰!第五声,中天雷鸣,五方雷音交汇共振,仿佛天穹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随时可能撕裂。
“五方雷神,听吾号令!”
钟言立于厅中,金光罩体,剑指朝天,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交击。
苏婉儿脸上的笑意褪尽,猛地站起,厉声喝道:“别让他施法!”
她在公园初见钟言时,只当他是个会些粗浅剑术和入门道术的年轻异人,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感受到头顶那五道正在蓄势的雷威,她才惊觉,此人绝非她以为的泛泛之辈。
纸人们闻令而动,十余道身影同时扑出,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利爪直取钟言咽喉与心口。
吕庆也在同一刻动了,他虽无修为,却被妖气短暂加持,抄起门边一根木棍,面目狰狞地朝钟言当头砸下。
钟言看也未看,抬指朝东南方向虚虚一引,口中吐出:
“东方青雷,木炁化生,破邪!”
轰隆!
一道青紫色的雷光自云端劈落,精准击中土房东南角的屋顶。
瓦片炸裂,木椽断折,碎瓦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扑在最前方的五六只纸人被瓦片砸中,身形一滞,又被紧随而至的第二道雷光余波扫中,纸身瞬间焦黑卷曲,纷纷倒地。
吕庆被一块飞落的碎瓦击中肩头,惨叫一声,木棍脱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捂着肩膀滑坐下来,再不敢上前。
钟言看也没看他们,手指一转,指向正中央那道月白身影,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南方赤雷,火炁赫炎,焚妖!”
话音未落,一道赤红如血的雷蟒,自屋顶破开的窟窿中俯冲而下,带着灼人的热浪与震耳的咆哮,直扑苏婉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