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苏婉儿冷哼一声,单臂轻扬,五指微张,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钟言瞳孔微缩,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狐妖狂妄到想徒手接雷。
但他随即看清了,苏婉儿的手并未迎向那道赤雷,而是朝身侧轻轻一拨。
四道黑影无声掠出,快得几乎超出肉眼捕捉的极限。
那是四只一直静立在墙角的纸人,与厅堂两侧那些普通货色截然不同,它们身上的符纹更加繁密,纸质泛着一种经年浸润后的油亮光泽,动作间没有丝毫纸片应有的轻飘感,反而沉凝如铁。
四道身影交错穿插,在苏婉儿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轰轰轰轰!
赤红雷蟒与四只纸人轰然相撞。
雷光炸裂,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桌椅被掀翻,墙上的白纸被燎焦卷曲。
四只纸人在雷光中纸屑翻飞,身上的符纹急速黯淡,最终化作四团燃烧的纸球,跌落在地,余焰舔舐着地面的黄土,渐渐熄灭。
赤雷也被耗尽,赤红色的电弧在空中跳了最后几下,消散于无形。
钟言面色不变,并指已再次抬起,稳稳指向苏婉儿的眉心。
指尖之上,一缕纯白如霜的电光正在凝聚,尚未完全成形,周围的空气便已隐隐发冷。
“西方白雷,金炁肃杀,斩精!”
话音未落,西方位夜空,一道纯白雷光而出。
它不像青雷那般厚重,也不似赤雷那般狂暴。
它细如游丝,却凌厉至极,仿佛一柄被淬炼到极致的天界刀锋,无声无息地切开空气,直取苏婉儿眉心。
吼!
苏婉儿一声咆哮,褪去温婉人皮,一道火红的身影自破碎的月白长裙中膨胀而出。
那是一只半人多高的火狐,皮毛如烈焰般鲜艳,三条蓬松的巨尾在身后摇曳,尾尖燃着幽幽的狐火。
她四肢踞地,尖吻微张,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钟言的身影,怒意与忌惮交织其中。
一条尾巴直扫而出,尾巴与白雷正中。
嗤!
一声焦灼的闷响,那条火红巨尾上的皮毛瞬间炸开,焦黑卷曲,从根部到末梢,寸毛不剩,光秃秃地耷拉下来,露出粉嫩的皮肉。
火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尖吻缝隙中渗出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她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强压的怒意与示弱:“诡侠大人……何苦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钟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像是寒冬腊月里从冰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不配。”
他并指再引,剑指高举过顶,与夜空深处遥相呼应。
他开口,声音如金石交击,穿透夜风与雷声:
“北方黑雷,水炁玄冥,诛魔!”
“中央黄雷,土炁厚德,镇煞!”
夜空深处,北方天际涌来一片阴沉如墨的寒气,所过之处,空气凝出细密的白霜。
中央方位则有一道厚重如山岳的黄色雷光亮起,沉凝、浩大,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
两道雷光在高空中相遇,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缠绕、融合,渐渐凝成一道黑黄交织的巨龙虚影。
龙首低垂,双目如两盏幽深的灯笼,俯瞰着火红的三尾狐,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咆哮,俯冲而下!
火狐怨毒地看了钟言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再无半分示弱与周旋之意,只剩下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与疯狂。
她猛地张口一吸,厅堂内剩余的纸人,以及瘫坐在墙边,面无人色的吕庆,身体同时一僵。
纸人身上的符纹急速黯淡,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化为灰烬。
吕庆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皮肤迅速干瘪凹陷,转眼间便成了一具皮包骨的躯壳,软软倒地。
一缕缕乳白色的人气与淡金色的生机,如百川归海般涌入火狐微张的尖吻之中。
她吸收了所有的纸人与吕庆的生机与残存愿力,周身火红的皮毛骤然亮了一度,像是被添了柴的炉火,焰光暴涨。
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四足猛地发力,土房的地面被蹬出四个浅坑,整个身影如一道火流星般冲破早已千疮百孔的屋顶,碎瓦与木屑纷飞中,她迎着那道黑黄交织,俯冲而下的雷龙,悍然撞了上去!
轰隆隆!
县城上空炸开一团璀璨至极的光焰,黑与黄交织的雷光与火狐的身影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巨响。
光团膨胀、扩散,如同一朵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片山区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光芒迅速衰减,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纷纷扬扬飘散,归于沉寂。
砰。
一只焦黑的狐狸从高空坠落,砸在丫丫家土房的院中,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皮毛焦黑,多处皮肉翻卷,三条尾巴严重缩水,焦枯地耷拉着,寸毛不剩,像三根烧焦的麻绳。
只有微微起伏的腹部,还证明她活着。
钟言从支离破碎的土房中缓步走出,衣袍上沾满灰烬与碎屑。
他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屋顶塌了大半,墙体开裂,门窗破碎,一地狼藉。
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丫丫以后……住哪儿呢。”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火狐。
苏婉儿已被打回原形,道行十不存一,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勉强睁着,黯淡地望着他,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与媚意。
钟言伸手,一把抓住她焦黑的后颈皮,将她提了起来。
狐狸的身体轻了许多,软绵绵地垂着,像一袋破烂的皮毛。
他提着她,与自己平视,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苦恼:
“我该怎么处理你呢?”
火狐被他提着,四肢无力地垂落,尾巴焦枯地拖着,像一袋破烂的皮毛。
她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勉强睁着,用最后一点倔强的余烬盯着他,声音嘶哑,却仍带着几分不服。
“超凡殿都默许我的存在……我还是巨星。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钟言没有回答她,提着火狐,脚步未停,走回那座半塌的土房,在只剩一口气的吕庆身边蹲下。
吕庆躺在一片碎瓦与尘土中,皮肤干瘪蜡黄,眼眶深陷,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钟言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吸取人气与愿力,勾引有妇之夫,害人家破人亡,超凡殿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他顿了顿,又开口,这一次是对着吕庆说的,也不管他弥留之际是否还能听见:“男人沾花惹草,可以说是本性。但抛妻弃女,我不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