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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又当又立

  吕庆的目光开始涣散,瞳孔的边缘像被墨水洇开的宣纸,一点点模糊。


  但钟言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一个瘦削的老人,捧出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一张一张地数给媒人。


  买单车,崭新的,凤凰牌的,绑着大红花。


  买黑白电视,十四寸,天线要用手扶着才能看清图像。


  请木匠打家具,刷一层亮晃晃的清漆,满屋子都是新木头的气味。


  婚礼那天,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放鞭炮,笑得合不拢嘴。


  新婚第一年,吕庆确实是个好儿子、好丈夫。


  他扛锄头下地,回来时不忘从镇上捎一块红糖糕给妻子。


  丫丫出生那天,他守在产房外,听到哭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很久。


  后来,孩子大了,开销多了,他不得不出了远门。


  在工地上绑钢筋,日晒雨淋,攒下的钱寄回来,丫丫妈替他存着,一分也舍不得花。


  然后他遇见了苏婉儿。最美的明星,三尾的火狐,一个眼神就能勾走凡人魂魄的妖。一切都变了。


  “对……不起。”


  吕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三个极轻的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是对丫丫母女说的,还是对那只被他带回村、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火狐说的。


  他闭上了眼,胸膛不再起伏。


  钟言蹲在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破开的屋顶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纸灰打着旋。


  丫丫的家毁了。她的父亲死了,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却是因他而来,因他与苏婉儿这一战而死。


  以后他该怎么面对那个叫他“哥哥”的小女孩?


  他掏出手机,给展龙发了一条消息,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和位置,又补了一句:吕庆的尸体在屋里,苏婉儿我带走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到院中,提着焦黑的火狐,跨上机车,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集市街时,夜市已散,街面冷清。


  赵绮和丫丫母女已不在原处,想必是收摊后直接带回了别墅。


  街角还剩一个卖烤红薯和板栗的炉子,老汉正弯腰收拾家当,准备收摊。


  钟言停下机车,将剩下的七八条红薯和两份糖炒栗子全买了,用油纸包好,挂在车把上,调头往别墅的方向驶去。


  火狐安静地趴在油箱上,焦黑的身躯随着机车的颠簸轻轻起伏,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默默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回到别墅时,朱漆木门前并排站着四人,钟言见过的虎妖与铁臂正在其中,另外两个是屠夫与鬼面。


  火狐冲四人吱吱叫了两声。


  钟言低头看了它一眼,显然它与这四人是认识的。


  虎妖与铁臂他已在黑市见过,一个是引他入拳场的虎妖,一个是被他一招吓到认输的铁臂。


  另外两个生面孔,屠夫是个中年男子,戴着一副眼镜,穿着熨帖的黑西装,腰间交叉插着两把半米长的窄刃刀,刀柄磨损得发亮,显然是个常年用刀的老手。


  鬼面则是个青年,看着十七八岁,只比钟言大那么两三岁,生得白净俊秀,气质斯文,倒有几分古画上白面书生的味道,只是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钟言提着火狐的后颈,跨下机车,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淡:“等我?”


  铁臂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尴尬地站定,但眼中的忌惮并未完全散去。


  虎妖倒是坦然,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夫人在里面。”


  钟言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烤红薯与板栗,客气地邀请了一句:“一起进来坐坐?”


  四人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钟言也没强求,推开朱漆大门,进了院子。


  客厅里灯火通明,那位黑市妇人正坐在沙发上,姿态从容,像在自己家一样。


  对面坐着何念芙、赵绮、彭敏,还有丫丫和她妈妈,几人竟在闲聊,气氛居然不算尴尬。


  丫丫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见钟言进来,眼睛一亮,喊了声“哥哥”。


  钟言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妇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提着的那只焦黑火狐上。


  她看了好几秒,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最终化作一抹淡淡的苦笑。


  她抬起眼,看向钟言:“诡侠大人,又见面了。”


  钟言把油纸包递给赵绮,让她分下去,顺手将火狐放在桌上。


  火狐趴在桌面上,尾巴焦枯地耷拉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烧焦的毛皮毯子。


  “白天刚见过,不用说又吧。”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妇人,“为它来的?”


  妇人没有绕弯子,闻了闻手中雪茄,看着桌上的火狐,沉默了片刻开口:


  “我是涂山苏妲己。她也算是涂山一脉。”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钟言对视,“诡侠大人,是否愿意将她交与我管教?”


  钟言剥开粒板栗喂给雪宝:


  “你是不是要带门口四位硬抢?”


  苏妲己几不可察地嘴角勾勒了一丝:


  “婉儿也并没有太大错误,吸取人气愿力,都是常人自愿供献,至于影响人家家庭,这世上比比皆是。”


  钟言看了眼身边的众女。


  “你这话说得有点理所当然了。”


  他的这番话让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凝滞了几秒。


  丫丫不懂那些话里的锋芒,仍捧着牛奶小口喝着。


  但在座的成年人都听得出那句话的分量。


  苏妲己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帘,看着桌上焦黑蜷缩的火狐,指尖在雪茄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抬眼看向钟言,语气不急不缓:


  “诡侠大人这话,是把气撒在我身上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说得没错,吕庆的死,苏婉儿有责任。她不该招惹一个有家室的凡人,更不该把人带到村子里,惹出后来的祸端。”


  “但你说‘理所当然’,我不认。”


  她看着钟言的眼睛,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晰:


  “涂山一脉修的是情欲道,靠人间爱恨痴缠修炼,这是我们的天性,就像老虎吃肉、牛羊吃草一样,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们不否认这一点,也从没标榜过自己是什么善类。”


  “可我们从不强迫任何人。那些男人献出钱财、精力、甚至寿命,是他们心甘情愿,贪图美色,贪图那一点虚幻的爱意。一个巴掌拍不响,诡侠大人觉得呢?”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柔和了些:


  “至于你说的‘又当又立’。我苏妲己活了三千年,从来不立牌坊。我是妖,我认。但我也会管束族人,不让她们闹出人命。这次的事,我来领人回去,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是为了避免以后再出同样的事。”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钟言,等他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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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诡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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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诡侠

作者: 李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