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给赵绮使了个眼色。

　　赵绮收到眼神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丫丫面前蹲下来：“丫丫，跟姐姐去挑房间好不好？院子里有秋千哦。”

　　丫丫坐在妈妈腿上，手里捧着喝了一半的热牛奶，闻言抬头看妈妈。

　　丫丫妈妈点了点头，抱着丫丫站起来。

　　赵绮直起身，领着母女拐进西厢房，伸手推开房门，侧身让母女俩先进，自己随后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钟言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妲己开口：

　　“苏婉儿这只火狐，我打算镇压在龙虎山锁妖塔，让它永世不出。”

　　苏妲己夹雪茄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抽，也没有放下，只是看着他。

　　钟言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想带走她。行。但你告诉我……丫丫今年不到三岁，没了父亲，没了爷爷。她妈二十一岁，成了寡妇。母女俩往后怎么生活？”

　　苏妲己点了点头：“她们母女只是凡人，黑市的玉币对她们而言毫无用处。况且你一场拳赛下来，已经到手两万五千碧玉币。”

　　她微微一笑：“你开价吧。”

　　钟言略作沉吟：“丫丫家已经毁了，今后的衣食住行、上学读书，她母亲还要靠摆摊维持生计。至少五十万。”

　　五十万，在那个一包烟只卖两块钱的年代，已是富豪水准，名副其实的万元户。

　　“可以。”苏妲己毫不犹豫地应下，“我随后转入你那张超凡黑卡。”

　　钟言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心头一沉，知道自己开价低了。

　　这种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五十万对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站起身来：“你们可以走了。门口那四位也一并带走，黑市里跑出来的，待在这儿容易惊着人。”

　　苏妲己闻言，将雪茄搁在茶几边缘的烟灰缸上，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客厅一样从容。

　　“五十万，三天内到你账上。”

　　她说着，绕过茶几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焦黑的火狐。

　　火狐似乎感知到她的靠近，耳朵动了动，勉强撑开眼皮，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苏妲己的身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苏妲己没有伸手去抱，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淡淡道：“自己还能走吗？”

　　火狐挣扎着撑起四肢，从桌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焦枯的三尾拖在身后，每一步都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焦痕。

　　它跳到地上，四肢一软险些摔倒，又硬生生站稳了，低着头跟在苏妲己脚边。

　　苏妲己迈步往门口走去，侧头看了钟言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诡侠大人，下次想要什么，直接开价就好。涂山别的不多，钱还不缺。”

　　说完，她抬脚跨出门槛。

　　门外四人，见苏妲己出来，同时动了。

　　虎妖第一个站直身子，掐灭烟头；铁臂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屠夫转过身，双手自然垂在腰侧；鬼面睁开眼，缓缓起身。

　　苏妲己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院门，声音不高不低：“走了。”

　　四人无声地跟上，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虎妖顺手带上了朱漆大门，铜环碰撞发出“哐”的一声轻响，院落重新归于安静。

　　钟言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何念芙站起身，压低声音问：“五十万，是不是要少了？”

　　钟言将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分给几人，抬手撩了一下眉间那绺灰白的碎发。

　　“不少了。对普通人家来说，够一辈子安稳了。”

　　他低头去看雪宝，幼鸟正立在彭敏掌心，歪着脑袋啄食板栗碎。

　　钟言小心地拨开它的喙检查了一遍，确认之前帮自己啄掉子弹时没伤着，这才放下心来。

　　“永宁没在家吗？”

　　彭敏接过话：“她昨晚来过吗？”

　　钟言一愣，随即苦笑：“昨晚我超渡这幽冥别墅里的兰陵王与兰曲时，她从窗口翻进我房间，在我床上睡了一宿。我只能在地上将就一夜，修炼大梦神仙诀。”

　　何念芙与彭敏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我们不知道这事。一早起来就去看苏婉儿的演唱会了，回来就没见着她，也不知道你房里藏了人。”

　　钟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一向神出鬼没的。估计又跟三尾灵猫在冰洞里闭关了，她还处在斩三尸的阶段。”

　　说完，他转身走向丫丫的房间，路过彭敏身边时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雪宝。

　　“吃完你们也早点休息。”

　　钟言推开房门时，赵绮正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搂着丫丫，两人一起盯着柜子上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

　　屏幕里放着动画片，丫丫看得入神，手里攥着一枚青玉币翻来覆去地把玩。

　　暮夏坐在床沿，背对着电视，眼眶通红，时不时抬手飞快地抹一下眼角，又把手放回膝盖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场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没了。男人没了。公公也被气走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

　　最后还是女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算平稳：“我叫暮夏。吕庆走了，丫丫就跟我姓吧，改成暮雨。”

　　钟言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也好。警方应该已经通知过你了。后事处理完之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生活，养大丫丫。”暮夏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什么犹豫。

　　钟言看着她年轻的脸，又问了一句：“不改嫁吗？你还这么年轻。”

　　暮夏转过头，看了一眼赵绮怀里的丫丫，小姑娘正把青玉币举到灯光底下看，透明的翠绿色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钟言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后……或许会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没有重量，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说的是“或许”，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生活碾过之后残留的茫然。

　　她才二十一岁，本该是最鲜活的年纪，眼里却已经有了寡妇式的沉寂。

　　钟言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超凡殿的短信：

　　异人诡侠，编号零六零六，镇压最美明星苏婉儿，得赏金积分五千。

　　“才五千块，这么不值钱……”钟言皱着眉抱怨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里带着点故意为之的轻松，像是在用这件小事冲淡房间里那股沉重的气氛。

　　他转头看向赵绮：“绮绮，回去睡觉了。”

　　赵绮应了一声，把怀里的丫丫轻轻放回暮夏怀中，动作很柔，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低头对丫丫笑了笑：“姐姐和哥哥回房了，丫丫乖乖睡觉。”

　　丫丫窝在暮夏怀里，手里还攥着那枚青玉币，忽然仰起脸，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哥哥很多老婆吗？”

　　钟言刚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呃。”他回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就你绮绮姐姐一个。她们几个是一起出钱买了这别墅，住在这里，方便以后上学。”

　　赵绮站在他身旁，闻言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她们都围着你钟言哥哥转的，都喜欢他。”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随口逗小孩的玩笑话。

　　但她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暮夏，眼底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暮夏对上那道视线，手指微微一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低下头去，装作替丫丫整理衣领，避开了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