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荒诞得可笑。
她口袋里揣着能毁掉他的药,而他正在给她煮姜汤。
她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指节泛白。
真的要下手吗?这时下手是最好的机会。
他毫无防备,背对着她,整个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要把药粉往那碗姜汤里一撒,搅一搅,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喝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看着他洗姜、切姜、倒水、加红糖、加红茶,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水的声响,钟言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姜切好了,等水开了就下锅。你先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何念芙没有应声,握着那条毛巾,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楼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是拖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特有的吱呀声,在只有烧水声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何念芙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死死抵住那只冰凉的玉瓶,生怕它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钟言背对着楼梯,动作却没停,只是拿着汤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搅动着锅里的姜汤。
“早啊,绮绮。”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赵绮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和锁骨上暧昧的红痕。
她揉着眼睛走下来,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念芙身上。
“何老师回来了?”赵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在何念芙紧绷的脊背和微乱的发丝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们……在聊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何念芙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那只玉瓶贴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没什么,聊学校的事。我刚回来,身上湿,正准备去换衣服。”
“哦。”赵绮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走到流理台边,拿起一块切好的生姜片闻了闻,眉头微皱,“怎么放这么多姜?辣死了。”
“驱寒。”钟言关火,盛了一碗色泽浓郁的姜汤,端起来吹了吹,转身递给何念芙,“趁热喝,别感冒了。”
何念芙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有些迟疑。
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不想接手任何东西,尤其是这种需要双手去接的东西。
那意味着她必须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怎么?嫌烫?”钟言挑眉,往前递了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是说,何老师怕我在里面下毒?”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赵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何念芙心头猛地一跳,不得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在离开布料遮掩的那一瞬间,她感觉玉瓶滑落了一寸,吓得她指尖一颤,好在险险地勾住了碗沿。
“谢了。”她接过碗,指尖触碰到瓷碗滚烫的温度,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钟言靠在流理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捧着碗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对了,何老师。”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随意,“这姜汤里我加了红糖,正好中和一下某些东西的‘凉性’。”
何念芙瞳孔微缩,他在暗示什么?
他知道玉瓶的事?还是知道何先生的计划?
“钟言,你……”
“趁热喝。”钟言打断了她,上前一步,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有些东西,凉了就不好喝了。就像有些人,心太冷,捂不热的。”
说完,他直起身,冲楼赵绮招了招手:“绮绮,过来,我也给你盛一碗。”
赵绮哒哒哒地跑过来,接过钟言递来的碗,撒娇道:“我要少放糖的。”
“知道,你的口味我还能记不住?”钟言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何念芙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滚烫的姜汤,看着眼前这对旁若无人的情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钟言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告诉她。
他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也知道那是用来对付他的。
但他没有拆穿,甚至还在帮她掩饰。
为什么?
何念芙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那深褐色的汤汁里,映出她苍白且慌乱的脸。
“怎么了?不喝?”钟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是说,你在想,那药……到底该什么时候给我吃?”
“什么药?”赵绮盯着何念芙,扫过她鼓起的口袋时,伸手就要去拿。
“别没礼貌,”钟言一把搂上她的腰,对何念芙道,“喝汤,换好衣服,我等自己告诉我。”
赵绮的目光在她和钟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何念芙的口袋上,眼神若有所思。
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皱了皱鼻子:“好辣。”
钟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去洗锅,仿佛刚才那几句低语从未发生过。
何念芙站在原地,碗里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钟言宽阔、放松、毫无防备的后背,和他嘴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他知道。他知道她口袋里装着什么,知道她回来的目的,甚至可能知道何先生的全盘计划。
但他没有揭穿她,没有夺走那只玉瓶,甚至没有质问。
他只是给她煮了一碗姜汤,然后告诉她:我等你自己告诉我。
何念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滚烫的碗沿在她掌心烙下一圈红痕,她却觉得那热度远远比不上口袋里那只玉瓶带来的灼烧感。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钟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拧紧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赵绮小口喝汤的声响。
何念芙端起碗,仰头将姜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放下碗,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比来时坚定了几分。
身后,钟言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绮放下碗,拉了拉他的手指:“你知道什么了?”
钟言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等她自己说吧,我相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