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冲院中喊了一声:“憨货!”
地面仿佛震颤了几下,那是沉重脚步落地时引发的微颤。
铁浮屠大步走了进来,近两米高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几乎挡住了门口投射进来的光线,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泥鳅……”他一开口,声音浑厚如闷雷,却连忙捂住嘴,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别说话了。”钟言白了他一眼,指尖一弹,那只墨玉镯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向铁浮屠怀中,“给你装东西用。”
“哦。”铁浮屠手忙脚乱地接住镯子,巨大的手掌与精致的玉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挠了挠后脑勺,又转身跑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钟言看着他那副憨样,嘴角扯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木盒。
盒底静静躺着最后一只镯子。
那只通体莹白的玉镯,完好无损,在头顶冷白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如月光般温润的光泽,玉质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拿起它。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微微一怔。
“何念芙自由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想送她。这是我欠她的。”
永宁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钟言手中的玉镯,那双看透了千年岁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她最后看向幽冥别墅的方向,是想最后看你一眼。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愧疚、不舍、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
钟言握着那只镯子,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玉面,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温度。
他低声说了一句:“人心啊,真是复杂。”
永宁看着他握着那只玉镯出神,试探着开口:“你这么不放心……要不我与灵猫去趟源市超凡殿?”
钟言摇头:“你不要随意出现,更别去超凡殿。他们一直盯着你,想抓你回去。”
赵绮换好了天蚕银丝甲,从楼梯上走下来,银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接口道:“永宁姐姐气息不稳,又还在斩三尸阶段,别乱跑了。”
“可是……”永宁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钟言紧握的玉镯上,“夫君不放心她。”
钟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钟家村那边,母亲娘家的婶子打来的。
他接通,声音平静无波:“婶婶,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婶子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小言啊……姚寡妇……走了。就在刚才,没挺过去。”
钟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沉默了一瞬。
爷爷在世时,村里那些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姚寡妇转,说她与爷爷不清不楚。
到底是真是假,钟言曾问过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女人,却始终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后来爷爷走了,姚寡妇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不少,背也佝偻了。
“我知道了。”钟言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膝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里,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滩死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雪宝啄食碧玉币的细碎声响。
几秒后,他抬起头,眼底的感伤被一股决断取代:“阿宁和绮绮,带上灵猫和雪宝,去一趟钟家村。把两口阴阳镇界棺带回幽冥别墅安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笃定:“是不是真有染,我不清楚。但姚奶奶一定是爷爷安排守护两棺的人。她走了,棺不能留在那儿,会出乱子。”
赵绮皱了皱眉,问道:“你奶奶和那些叔婶,会让我们挖走吗?”
钟言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冷意:“让展叔也一起去。给点钱,加上公家的威慑,那些所谓的亲人……在利益和权势面前,很容易搞定。”
他看向永宁,目光变得严肃:“阴棺里的鬼王姜梦,是你斩下的第一尸。只有你去,才能镇住百鬼夜行,顺利起棺。”
永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明白了。”
钟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隐隐作痛的左肩。
他看着院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向了源市的方向。
“我和憨货去源市。”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去寻她。”
“那我们现在就动身。”赵绮一边快速给展龙编辑着信息,一边拿起桌上白色奥迪的车钥匙。
顺手抱起正在啄食的雪宝时,那小家伙不满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随即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灵猫也轻巧地一跃,无声无息地跳上了永宁的肩头,三条毛茸茸的尾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钟言点了点头,神色未变,心念却已微动。
春秋戒中光芒一闪,面具与春秋剑便凭空飞出,悬浮于他身前。
他抬手戴上面具,剑柄上的灵通宝鉴随之亮起,幽幽的光芒流转,映照出他眼底的一抹寒芒。
脚尖轻点地面,踏上长剑,身形拔地而起,御剑而出。
长剑划破客厅的空气,带起一阵微风,随即来到院中。
铁浮屠这憨货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粗麻绳,笨手笨脚地把那只墨玉镯挂在脖子上。
那玉镯对他而言实在太小,他蒲扇般的大手根本戴不进去,只能如此将就。
玉镯贴在他黝黑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会飞吗?”钟言悬在半空,回头看他,“你好歹也是凝神境,别说你不会御棍飞行。”
“会是会,”铁浮屠挠着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回答,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有些沉闷,“可我比较重,棍子也重,飞不久。”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黝黑沉重的铁棍,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窘迫。
钟言一阵无语,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他额角的青筋跳动,懒得再跟这憨货计较:“先走,路上用玉币补充罡气。”
说罢,他不再停留,春秋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源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铁浮屠嘿嘿一笑,将铁棍横在脚下,罡气涌动,虽然速度远不及钟言,却也稳稳地跟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