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裂着肌肤。
钟言立于春秋剑上,面具覆面,风衣在身后猎猎翻飞,眸光冷冽如霜。
下方是沉睡的城镇与连绵的山影,灯火如豆,飞速后退。
他体内的罡气在高速飞行中缓缓流转,左肩的疼痛被冷风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身后,铁浮屠脚踏铁棍,罡气翻涌,虽笨重却稳如磐石,紧紧缀在他身后不远处。
两人一前一后,划破云层,直奔源市那座终年被迷雾笼罩的山峰,超凡殿所在之地。
“真要硬闯?”铁浮屠喘着粗气,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那可是超凡殿,有迷阵、杀阵,还有守殿的高手……个个都不是善茬。”
钟言头也不回,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决绝:“苍生无言,侠为其声。我要寻她。”
话音未落,他体内罡气轰然爆发。
春秋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柄上灵通宝鉴骤然亮起,光华大盛,速度猛然提升了一截。
铁浮屠见状,掌中几块碧玉币咔的一声被他碾碎成粉末,罡气强行催动,咬牙跟了上去。
源市与石县两三百公里,很快便来到。
那座被白雾笼罩的山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在城市边缘。
钟言降低高度,春秋剑的剑光在雾气的边缘戛然而止。
他悬停在迷雾之外百米处,没有再前进。
铁浮屠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铁棍在他脚下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咽了口唾沫:“这就是超凡殿?看着……不太友善。”
钟言没有回答,闭上眼,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探入前方的迷雾。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微凝:“迷阵和杀阵都开着,但留了一条通道。他们在等我。”
“等你?”铁浮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等你,不是等你送死?”
钟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深吸一口气,春秋剑缓缓降落,在迷雾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停下。
他收起剑,双脚落地,然后抬头看向那片白雾,朗声道:“诡侠钟言,求见超凡殿源市分部长官。”
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片刻后,迷雾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大殿的轮廓。
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是白客。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黑西装,银边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到钟言,没有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周长官等你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钟言身后的铁浮屠,顿了顿,“这位……请在偏殿等候。”
铁浮屠刚要开口,钟言抬手制止了他,回头道:“等我。”
然后转身,跟着白客走进了迷雾之中。
石径在身后缓缓合拢,白雾重新吞噬了来路。
钟言走在这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径上,两侧的白雾翻涌不息,隐约能看到雾中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那是阵法的波动,也是警告。
白客走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没有交谈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直到石径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殿门出现在眼前。
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与外面冷冽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客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请。”
钟言迈过门槛,踏入殿内,身后的殿门无声合拢。
灯火通明的大厅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长案两侧,错落坐着七八个人,服饰各异。
有人穿道袍,有人着西装,有人一身劲装,肩章各不相同。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钟言身上,像一群嗅到生人气息的猎犬。
长案首座,周正端坐,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起身。
钟言摘下面具,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周正脸上。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站在那里,等对方先开口。
周正放下茶杯,声音平淡:“诡侠钟言,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来接人。”钟言说,“何念芙。”
话音刚落,长案左侧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嗤笑一声:“接人?你当超凡殿是什么地方?客栈?伤治好了,你一句接人就带走?”
钟言转头看向他:“你是?”
“神霄派,李清风。”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你用的重五雷符,就是我派的。按理说,我还算你半个师长。”
钟言没有接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周正脸上:“何念芙是殿内异人,她执行任务受伤,殿里救治她是本分。我接她回去,也是本分。何先生已死,她的任务已经结束。如果殿里觉得她还有违规之处,我替她担着。”
“你担得起吗?”右侧一个穿黑色劲装的女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何念芙私自对何先生出手,擅自动用禁术,根基尽毁。殿里用了一副续命匣才保住她的命。你说担就担?”
钟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续命匣的账,我认。日后超凡殿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必应召而来。这话,够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立刻接话。
周正端起茶杯,又放下,开口道:“人可以让你带走。但她根基已废,续命匣只能保命,不能恢复修为。你带回去,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知道。”钟言说。
“她不能再参与异人事务,不能再动用任何术法。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清楚。”
周正点了点头,对白客示意了一下:“带他去医疗部。”
钟言转身,跟着白客走向侧门。
身后,那些目光依旧落在他背上,像一根根细刺,直到他走出大厅,那扇门在身后合拢,才终于隔绝了那些视线。
医疗部的门推开时,药味扑面而来。
何念芙躺在那里,长发散落在枕边,那片枯白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钟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握着那只白玉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上前,拔掉仪器,将镯子戴到她腕上。
“你自由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因果恩怨两消。我带你回家。”
他将何念芙露肩的裙带往上拉了拉,脱下风衣,包裹住她。
最后忍着左肩的疼痛,将她背起,转身走向门口。
赵副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外。
她看着钟言背上那个昏睡的女人,又看了看钟言额角渗出的汗珠,沉默了片刻,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口:“记住你说的话。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