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走出大殿,下了山峰。
夜色沉沉,山风裹着雾气从两侧掠过,石阶湿滑,每一步都踩得谨慎。
铁浮屠将铁棍往腰间一插,快步赶上:“钟老大,我来背吧。”
“不用。你下手没个轻重。”钟言越过他,步伐没有减慢。
他体内罡气所剩不多,背着一个人御剑飞回去已经不现实了,只能走下山,再想办法。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石阶在两旁的古树间蜿蜒向下,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青石板上。
钟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憨货,罗刹古寺曾有个和尚,生来就带一双‘卍’字眼瞳。”
铁浮屠挠了挠后脑勺,想了片刻:“我也听过。那眼睛跟吸星大法似的,能吸人罡气。”
钟言侧头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用棍,我感觉你挺像个佛门中人。”
铁浮屠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憨厚。
他笑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正经了些:“钟老大,你还年轻,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个邪佛和尚离开寺庙,加入了龙魂,后来被各派大能围剿,才被灭掉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和尚的‘卍’字眼瞳,能吸的不只是罡气,连人的精气神都能一并抽走。当年围剿他的人,好几个回来后都废了。”
钟言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那眼睛……后来去哪了?”
铁浮屠挠了挠头:“那次围剿,是灵素天师带队。灭了邪佛之后,那双眼睛被镇压在龙虎山的锁妖塔里。不过……后来少了一只。”
钟言脚步一顿,停在石阶上。
夜风从他身侧流过,吹起他额前那绺灰白的刘海。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问。
“他是谁?”何念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和沙哑。
她的手从钟言衣领口伸入,指尖触到他胸口那道疤痕,那道自己一箭穿心留下的痕迹。
钟言脚步未停,声音放轻了几分:“黑市收的小弟,叫他憨货就好。”
铁浮屠闻言,默默放慢了脚步,落后了几步距离,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何念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钟言笑了一声:“不丑吧。我的头发不也一样么?现在的年轻人,黄毛白毛满大街都是。”
那时社会上正流行一种叫杀马特的打扮,五颜六色的头发随处可见。
何念芙没有接话,趴在他背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脖颈间的气息,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是个凡人了。会老去。”
“嗯。”钟言应了一声,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两人都有很多话想说,却又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那些话在心口盘旋,最终化作了沉默,被夜风裹挟着,散在身后的山路里。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市区。
三人在路边找了家酒店,要了一间套房,等天亮再找车回去。
铁浮屠回了自己房间,将空间留给两人。
钟言将何念芙轻放在床上。床垫柔软,承托起她轻得有些过分的身体。
他又从春秋戒中取出一套裙子,那是赵绮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那种很干净,与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和陌生气息的酒店房间格格不入。
他放在她手边,问:“自己能换吗?”
何念芙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迎着灯光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
镯身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汪凝固的月光。
“你帮我换。”她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钟言喉结滚了一下,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行吧。”
他俯下身,手指勾起她肩上那根露肩裙的细带。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吊带裙顺着她的肩头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蝴蝶骨,和那几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别开目光,不敢多看,将裙子继续往下褪,直到她身上只剩胸罩与底裤。
她的身体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瘦了不少,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鹤,脆弱得让人心惊。
“我的身材,和赵绮比怎么样?”她问,语气平淡。
“都好。”钟言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拿起那套裙子,帮她套上,拉好肩带,手指绕过她的腰侧,将侧边的系带轻轻系好。
整个过程他尽量让自己的手指不碰到她的皮肤,但那偶尔触及的温热,还是让他指尖发麻,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入心脏。
“我以后做什么呢?”她又问,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多过问他,带着一丝迷茫和对未来的无措。
钟言系好带子,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是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做我妻子。我身价六七千万,够你躺平了。”
何念芙没有说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忽然,一片影子从窗外飘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缓缓旋转。
钟言起初以为是落叶,但那个影子落得有些慢,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感,不像叶子该有的姿态。
又一片落下,贴在玻璃上,随后滑落,落在窗台上。
他看清楚了,是那种铜钱纸。
死人出殡时,一路撒向天空,给阴差买路的纸钱。
但这铜钱纸和寻常的不同。
中间的方孔不是正方形,而是一个竖长的椭圆形,像一只竖立的眼睛,瞳孔位置印着一个金色的“卍”字,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越来越多的纸钱从楼顶撒落,密密麻麻,几十张飘落在冷清的酒店门口,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丧礼。
“叮铃……叮呤……铃铃……”
楼顶传来铃铛声,三响一顿,节奏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招魂仪式,穿透了墙壁,钻进人的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而那些落地的铜钱纸,在铃声响起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纸张边缘开始蜷曲、折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搓纸张,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几秒后,它们竟直立起来,扭曲成人形轮廓,纸片边缘锋利如刀,在路灯下泛着寒光,摇摇晃晃地朝着酒店大门围拢过来。
“稻草人,纸片人,招魂铃。”钟言脑中闪过大梦神仙诀中的记载,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身,一把拉起何念芙,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憨货!出来!”
